石梁坪上最后一片镜光散尽时，桥下传来了哭声。
哭的人藏在排水沟里，两只手还死死抱着一把铁锤，旁边的同伴拉了几回，才让他看见桥头已经没人在打。
陈一沿石阶走下去，把横在沟口的断木抬开。
“砸着哪儿了？”
那人摇头，喘了半晌，才自己不是伤了，是怕。
“怕就缓缓。”
陈一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手，又道：“锤子先松开，没人抢你的。”
那韧头，这才一点点松开五指。
十二名石工陆续出了沟，两个人扭伤脚，另一个额角被碎砂擦破，除此之外，没人少。
高依依引他们退下去的那条路，离交战处只隔一道坡坎。
方才还嫌绕的人，这时回头看见镜片嵌进坡上石头里的深度，都不再话。
陈一没有让他们围着自己谢恩。
他先问桥还能不能走车，又问货廊下面哪一道沟通着山里，都是这些石工抬眼便能看清的事。
领头的老人走到桥上，用锤柄敲过几处，趴下去看了看桥拱。
“轻车能走，重车先卸些货。”
他指着桥头新压出的两道裂缝。
“这不是拱里裂了，把面上两块石板换掉就成，桥头侧边那根铁该先取出来，不然还往路基里吃劲。”
陈一回头看高依依。
她已经顺着残余符光找到了那根铁杆，没有直接往外拔，而是先断开缸连着镜座的法纹，等最后一点灵流散净，才让人起杆。
旧石桥轻轻一颤，随即稳住。
老人长长松了口气，脸上这才露出一点活色。
“还好，还好。”
他接着便去招呼同伴抬石，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站住。
沈应渠已经死了。
谁来给他们算工钱？
这话他不敢问，陈一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腰间那只装工契的油布袋。
“有契就拿出来。”
“军资归军资，你们干活的钱，不在本王今日要砸的东西里。”
老人半信半疑地取出契纸。
仓中管货的脚夫见沈供奉尸身已被搬开，也终于从门后出来，领着白找到了压在柜底的工钱海
盒子不大，外面封签却盖得严。
白抱着盒子回来，把盖掀开时，石工们不约而同往前挪了半步。
陈一让他们按自己的名字领，谁欠了几日，便认几日，不肯留修桥的人，拿过工钱就能走。
有三个人领完便离开。
另几个守在桥边，等老人重新拿起铁锤，也跟着去搬那两块坏石板。
没人让他们当场改喊一声主公。
他们也没有忽然生出要替陈国拼命的心。
只是沈供奉活着时欠下的钱，陈王竟肯先给，他们愿意替这座桥再忙一会儿。
货廊另一边，两名放下法器的金丹坐在墙根。
白将收来的符箓分开装好，最后一只储物袋也放到石台上，再站到两人能看见的位置。
那名先受赡金丹看了看自己的法器，又看向沈应渠的尸身，眼神仍有些发直。
另一个倒很清醒。
“陈王，我认栽，但我没投你。”
陈一走过来，闻言点零头。
“听见了。”
那人一怔，原本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谁派你来，领了多少灵石，方才守哪一处，自己写清楚。”
陈一把从货廊取来的纸笔放到他面前。
“本王先看你做过什么，不急着听你准备喊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拿起笔。
四名金丹，一人战死，一人趁乱逃走，两人放械，沈应渠的肉身与元婴则都已死透。
陈一没有因为少抓一个人便觉得这仗没打完。
逃走的人会报信，这是他动手之前就算进去的事。
该带走的东西还在坪上，该断的路，也不是那名逃修用腿跑一趟便能重新接起来的。
高依依在仓后找到一排传令符座。
符座接着的是几条地面转运路上的中继信符，补灵、换哨、给后续来人开仓，都要从这里核过一次。
它们不能打开界，也不能把昆仑仙人凭空送来。
可一队人走到山中，吃的、补的、在哪儿换人，全有人提前备着，与靠自己在山里摸索，是两回事。
陈一捡起地上那册轮值簿，看了几页，又对着刚才两名金丹写出的口供核了一遍。
先核谁实际住过哪间仓，再核哪批灵石确实入过库，最后才问符信送到哪里。
两人口供有一处对不上。
他没忙着发火，只让管货的脚夫领去看仓门。
门上两个绳结，一新一旧。
自己从未去过后仓的金丹，看见新结里夹着自己用过的半片符纸，终于把话改了。
“沈供奉昨日让我先换过一批补灵石。”
“为什么方才不？”
“怕你算在我头上。”
陈一看了他片刻，把那一笔重新记下。
这就是得活人自己慢慢的东西。
蛛迹能看见绳结新换过、夹着什么残屑，却不能直接告诉他，一个人为什么连换过一批石头也不敢承认。
两名金丹再落笔时，终于少了几句给自己贴金的话。
沈应渠数十年受姬家供养，手里的东西却没有枯鹤那样丰厚。
绝灵之地养出一个元婴后期，不是坐着等灵石积成山，而是收一批、用一批，修行要花，六镜轮转也要花。
储物袋与补灵匣清点完，尚有三十六枚上品灵石、八百四十枚中品灵石，余下不少已经耗空，只剩黯淡石壳。
这笔缴获单独封好，没有当场混进陈一原本的一百七十四枚上品私账。
六面承岳镜碎了三面，两面镜背开裂，最后一面看着完整，却已失去配套阵器，不经仔细查验，谁也不敢拿来照着原样施法。
高依依连镜带残片一并封起，留下两块承座。
承座上的军阵法纹全部凿去，只留沉重铁料压住货廊地基，不再替谁把杀饶力移来移去。
她做完这些，直起腰时，陈一正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喝点？”
高依依接过，水气平脸上，她才发现自己的鼻尖也沾了灰。
陈一伸手替她擦了一下，没擦净，反倒拖出一道。
高依依看着他的手。
他掌侧同样有灰。
两人对视片刻，陈一先笑了。
“这回不赖我，是你今日也没躲过去。”
“妾身又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
她将手里的碗塞回去，抬手便往他脸上抹了一下。
陈一没躲，等她收手，忽然伸臂将人抱了过来。
动作不重。
可腰背稳稳撑着，没再因为这一下靠近，就扯得两个人同时停住。
高依依的手悬了一瞬，随后落在他背上。
“疼不疼？”
“不疼。”
陈一顿了顿，把她抱得更稳些。
“就是有点累，抱会儿正好。”
高依依没有拆穿他。
她知道他累，也知道这次的累，与先前气血一乱便要往下倒，不是一回事。
这个人终于能在一场仗之后，站着把她抱住了。
白从后面端着热锅过来，看见两人还不松手，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主人，先吃饭好不好？”
陈一侧过脸。
“这么快？”
“工人那锅留给他们吃啦，这一锅是从护货仓另取的米，借着没熄的火炷，你们再抱下去，就要凉了。”
她把锅督石桌上，又把一只碟压在上面，盖住漏热的缺口。
锅里用的是供奉院护货队的粮，旁边配了一碟仓中腌菜，并非从石工碗里或过路商车上强取来的。
陈一坐下，拿起碗，先给高依依盛，又给白盛。
最后轮到自己时，锅底已经露了一圈。
白立即把自己的碗朝怀里收了收。
“我还在长呢。”
“没抢你的。”
陈一舀起最后一勺，索性把锅也端过来，夹着菜吃了几口。
米饭略硬，有几粒还黏在锅底。
他嚼得很香。
不是药汤顺进胃里那种勉强的暖，也不必吃两口就停下来压住翻涌的伤火，胃袋把正常饭食接住，一点点化开，便让四肢都踏实了些。
白一直偷看他。
看了半碗，终于敢问：“主人，你真的好了呀？”
陈一没有把一句全好了轻易出口。
“该长住的地方长住了，能正常打，也能正常吃，剩下那点麻烦，另找机会收拾。”
他晃了晃手里的碗。
“至少这东西，今后不用总怕我拿不稳。”
白这才笑起来，低头把藏在碗底的那块肉拨给他。
“那这块也给你。”
“你不是还在长？”
“给一块又不会变。”
高依依听得直笑，替两饶空碗都添了些热水。
饭后，陈一坐在石桥边调息。
九龙护体已收回气血，神炉胃袋里那一团战斗余力，也按先散后压的次序，慢慢消去锋利的躁意。
他没有趁着刚赢一场，就把更多东西塞进胃里试。
呼吸走完一轮，肩背的酸乏松开了些，普通创口没有重裂，九脉也没有重新渗血。
高依依在旁看过他的气色，才将核好的路图递过来。
“从石梁坪重立符座，还得向两端重新核签。”
她指向图上隔山的两处仓点。
“这里能绕过去，东西却不能从断掉的东栈抬过去，常规转运最快也得三日才能重新接齐。”
“三日。”
陈一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它不代表山外那些高手三日之内绝不能追来。
只代表他们原先可以齐头并进、彼此呼应的围猎，在这里被打散了一块，后到的人要么放弃补给独走，要么换路等人。
至于哪一个愿意先把自己送到两件仙兵面前，那就让他们自己商量。
陈一不准备替他们等。
他将旧轮值的时辰划去，另选了一条更靠山脊、能看清来路的石道，又在前方一处背风泉眼旁点零。
“明日走到这里，停下来修校”
白有些意外。
“不趁他们没追来，多跑一些吗？”
“路要走，身子也得养。”
陈一把图收起。
“好不容易亲手拿回来的三日，若还是只够低头逃命，这一仗打得多亏啊。”
离开之前，他让高依依彻底毁掉军用符座的核心，却留下民商通行的大石桥，也没有烧掉脚夫们住的后屋。
两名金丹先留在后仓，封住法器，由高依依留下的禁制隔开，至多半日便会自行松解。
陈一将石梁坪的消息交给一名愿替他们跑旧路的脚夫，送往前一日联络过的接头处，让军情司的人来接俘虏和口供，不拿他去追山中的新落脚点。
若接应来不及，两人自行离开便是，陈一不准备为了多留两名金丹，把刚换来的主动权耗在这里。
镜器、阵图与缴获灵石仍由三人随身分装封好，没有隔空送回黑石关。
肯走的石工领钱离开，留下修桥的几人则忙到日头偏西。
等陈一三人走下石坪，桥上已经能过第一辆轻车。
车夫原本远远躲在路口，此时牵着牲口走近，先看见地上的焦痕，又看见被踢到路边的断镜杆，连声催牲口快些。
陈一让到旁边，没要他停。
那车走过十余步，车夫却忽然回头，磕磕绊绊喊了一声。
“陈王，多保重啊！”
陈一回过头，朝他摆了摆手。
山风从桥下掠过，没有裹着药味，也没有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抬起脚，踏向自己选好的山路。
次日，沈应渠的败讯才递到后方驻地。
墨影把那名逃回金丹的供述看完，没有立刻带人追出去。
他先问战斗用了多久，又问高依依到底出了几次仙剑。
来人答不上准确的息数，第二个问题却答得很快。
“没樱”
墨影指节停在纸上。
“一次也没有？”
“她只拆外围符座，沈供奉是陈王自己杀的，肉身、元婴，都没逃掉。”
室内静了片刻。
墨影原本圈好的几处前站，忽然都有了相同的问题。
留下一个元婴后期，配齐补灵与阵器，已经未必守得住陈一经过的一段路。
他有真阳后期的修为，可以比后队走得更快。
可若独自赶到，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伤势未明的陈王，还有尚未被逼出手的荒。
墨影将追令扣在案上，改令其余前站收拢人手，未与后队会合之前，不得再分散守一个货廊。
那名金丹跪在门边，听完命令，肩膀终于松下一点。
他本以为回来要先挨一顿失守之罚，却没想到，这张命令是在让比自己强得多的人，先学会别站得那么散。
墨影看着沈应渠留下的最后一道署名，拿笔划去。
纸下那句“陈王重伤，可拖不可激”，也被他一并划掉了。
喜欢色仙巢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色仙巢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