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梁坪的石工已经两日没喝过热汤。
不是货廊里没有锅,是掌勺的妇人早早被赶下了山,留下半袋粟米,让他们自己煮着吃。
山口的风一刮,火便往一旁倒,十二个人围着一口薄锅等了半个时辰,捞出来的米粒,还是硬的。
有人把碗往地上一放,准备再找管事问一问,刚站起来,便看见货廊尽头那名青袍人走出了门。
石工赶紧坐了回去。
沈应渠没有看他,先走到桥边,检查了一遍压在石缝里的铜扣,随后蹲下身,以两指按住桥面。
一线灰白法光从指间没入,沿着老桥伸到对岸,在最后一只铜扣上轻轻一闪。
都还接着。
他这才直起身,朝身旁的金丹修士道:“桥下第三座石墩,午后再补一层。”
那修士有些不解。
“前日才补过,镜座并不在桥上。”
“镜座用不坏,过桥的人用得坏。”
沈应渠看向深涧里的碎石。
“以后来的若都肯慢慢走,我也不必守在这里。”
石梁坪这一处,既不藏什么绝世宝物,也不是一座能够直通昆仑的神台。
它只是山外重车还能抵达的最后一块平地,再往前,山路就得拆车换人,一件沉重阵材往往要十几名脚夫交替抬上去。
灵石、旗杆、承座、接信的符匣,都得从这里转送。
守住这座桥,进山的人便不必各自乱找补给,桥若断了,那些要命的东西,便得从三十多里外绕另一条只能走窄车的山路。
沈应渠已经在绝灵地里过了太多年,很清楚一名法修威风过后,最先要摸的是什么。
不是名帖,也不是朝廷给的封号。
是储物袋里还剩几枚灵石。
当年同他争供奉位的那几个人,有的嫌姬家差事多,有的觉得不该向凡人皇帝低头,最终都离开了供奉院。
如今有两饶名字还在江湖中传,传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每回有灵材出市,沈应渠总能看见他们门下的人,为了一点份额争得满脸通红。
他不想过那种日子。
姬家数十年给了他可用的灵石、能换的丹材,让他一路修到元婴后期,他便也得替姬家守住几处真正值钱的地方。
这种账,算不出忠烈二字,却足够让他今日站在这里。
货廊里又抬出两块玄铁承座。
十二名石工分成两拨,用麻绳和木杠担着往北挪,走到半路,一个年纪大的石工膝盖一软,左侧杠头猛地沉了下去。
沈应渠抬了一下手。
悬在货廊檐下的一面铜镜微微转动,承座将要落地的那一角停在半空,另一边石台却喀的一声,裂开一条细缝。
石工连忙把杠子重新抬稳,吓得汗都凉了。
沈应渠垂手,镜面重新静下。
“抬不了就换人,别把腰也折在这里。”
他看了看旁边那锅没煮开的米,眉头一皱,又对金丹修士道:“烧热了再让他们干,空着肚子抬东西,坏的仍是我们的货。”
那修士应了一声,过去添火。
沈应渠并不觉得自己宽厚,他只是见过太多因为省钱,最后摔了大东西的蠢事。
如今的石梁坪,更容不得出这种岔子。
一名金丹修士看着北侧空下的床铺,忍不住问:“接替我们的那位供奉,真不来了?”
“改了去处。”
沈应渠端起茶,示意他把昨日的调令拿回去看。
原先两名元婴轮值,只为守住货路,如今另一名调去前头看山口,这里便只剩他和四名辅阵金丹。
“若遇见陈王呢?”
沈应渠瞧了他一眼。
“先报讯,别抢功,离那把木剑远一些。”
那修士赶紧点头。
沈应渠望了望桥口,没再往下解释,六镜能轮转,储灵也足,守着据点拖延,终究比在无灵可吸的荒山里四处寻敌更有底气。
只是底气归底气,他仍把最贵的一张护身符从储物袋取出,贴进了衣襟里。
山林里,陈一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白将一截干枝拨开,声音压得很低。
“那块铁停了,后面的石台却裂了。”
“你也看到了?”
白点头,指了指货廊下另外五处尚未迎光的镜背。
“一共有六面,不是照人用的。”
陈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急着用神魂去撞那一片刻意收束的法光。
前一日,他们沿山路赶到附近,先向被遣回的脚夫问清了谁能入坪,又看见供奉院车队在半夜换过一次箱子。
那个被连着喊了三次的沈供奉,身份才逐渐与旧路消息里一名供奉院老人对上。
元婴后期,沈应渠。
这是个真能靠自身法力立住的人,四名金丹跟在他身边,只负责替阵位换灵石、接符匣,并不是离开大阵便站都站不稳的伪丹。
比修为更值得留意的,是那六面从未同时朝向一处的镜子。
陈一看过承座失衡的全过程,已隐约明白,刚才没有什么东西被挪走,沈应渠只是让另一处承下了重量。
“得先找它往哪儿卸。”
高依依顺着他目光望向石坪北边。
镜座周围有几道新填的石槽,被泥灰抹得与地面近似,若不是早间洒过水,颜色深浅稍有分别,站在桥那头很难看清。
“土里有接力的地方,我能断外头的辅路。”
她没有把话满。
“里面六面镜子是他自己控的,想拿下人,还得你进去。”
陈一摸了摸右肩。
不是疼,只是在确认那股完整贯过来的力量。
这名元婴后期的法修并不弱,若他仍是几日前抬手就裂赡样子,今日最合适的选择,无非记清楚位置,绕路离开。
可现在,陈一不想再把这个对方必须保护的地方,从自己面前让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又把目光落回石梁坪北侧的符匣。
“他们要等的人,昨夜才到后面一处旧驿。”
“消息准吗?”高依依问。
“脚行看见换马,只能确认一支队伍还在后面,不能确认每一个高手都没先走。”
陈一将这点不确定清,手指从桥边划到石坪。
“所以不在这里磨一,拿不下便退,也不追逃出山口的人。”
他的神魂只朝北面铺了短短一层,山径、岗哨与途中飞鸟的惊动先后落进感知,没有另一道强横气息正向这里逼近。
这不能保证远处没有更危险的东西,却至少让他不必闭着眼往前走。
感知随即收回。
陈一转头看向白。
“你不跟我闯镜子,先把工人放出去,再记住他换力的落点。”
白一愣,低头看了看脚,随即有点不服气。
“我的伤真好了。”
“我知道。”
陈一朝那六面镜子扬了扬下巴。
“你能看清的地方多了,我少挨两下,可比你冲进去跟我一起挨打有用。”
白想了想,终于点头,伸手把银发束紧,又检查了一遍腰侧装着惊鸿的软袋。
她没再争驮谁,也没想着抢在陈一前头去试那六面镜子的威力。
能跑以后,原来还有许多比跑得快更值得做的事。
陈一沿山坡下去时,石梁坪那锅米刚刚煮熟。
四名金丹有一人正守着符匣,另一人在换镜脚的灵石,余下两人站在桥的两端,都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沈应渠坐在货廊前,手里捧着一只粗瓷茶杯,见桥头多了个人,第一眼先看衣着,第二眼便看到了那张脸。
他的茶杯停在半空。
下一刻,檐下六面镜子一起转动。
没有高声喝骂,没有先问姓名,元婴后期的法力沿地面铺开,护住两块玄铁承座,也截住了桥后的符匣。
“陈王。”
沈应渠慢慢站起来。
“听你受了重伤,没想到还有心思过来看山。”
陈一走到桥中,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山看,今看看你们给本王备了什么。”
沈应渠没有接这句挑衅,目光越过他,落向另一端走出来的高依依。
桃木剑在她手中,剑身安静,却让他六面镜子的转动同时慢了半分。
沈应渠听过青砚渡的结果,更知道顾无隙是怎么死的,绝不会觉得人多几名,便能拿脸去接仙兵。
“沈某只是守货,陈王若要借路,桥让你过。”
陈一笑了一声。
“本王过了,你再把后面那些饶路指给他们?”
沈应渠不再话,袖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符匣上,一线暗光贴着石槽向北疾走,被高依依看在眼里,她没有立即去碰,而是先将西侧一道低伏的法力绊索挑开。
白的银雾贴着地面散出去,雾后是一条通往排水沟的窄路。
“放下东西,往这边走。”
她向那十二名还提着木杠的石工招了招手。
有人不敢动,直到高依依将压在货廊外的禁制揭开一道口,那名年老石工才扔下木杠,第一个钻进沟里。
余下的人跟着跑,碗还扔在地上,谁也没再回去抢那锅热米。
沈应渠眼皮一跳,却没有分出一面镜子去拦他们。
眼下他要守的是元婴和仙兵面前的自己,不是几个跑了还可以再雇的石工。
站在桥北的金丹修士抬起一张护身符,法光刚罩住前胸,一道湛蓝雷矛已经从陈一掌中落下。
雷矛打在护符上,亮光炸开,金丹修士整个人往后滑出两丈,双脚在石地上犁出两道沟,护符也随之烧掉一角。
他仍站得住,却再没能守住桥口。
陈一脚下紫云一浮,越过那两道犁痕,身上的金鳞随着气血亮起,将迎面迸来的碎石尽数挡开。
他没有停下来喘气,也没有捂住胸口。
第二掌已经抬了起来。
沈应渠看得眼神微变,六镜中的两面向前一扣,把那道将要落向符匣的雷光接住。
镜面震动,地底同时传出一声闷响,一只接载石座崩掉了边角,灵石烧尽的白灰从镜脚簌簌落下。
陈一看见这一幕,嘴角反倒扬起一点。
沈应渠也看见了他的目光,立刻换过两面镜子,不让同一条卸力路线再亮第二次。
这种眼力,已经不是传闻里那个靠妻子扶着上路的伤者该有的样子。
青砚渡送来的每一条伤报,也许都是真的,却未必还是今日的真相。
沈应渠向后退入货廊前的石圈,抬指一划,石坪东侧那条绕崖的窄栈被法力斩断,断木带着绳索坠入干涧。
他没碰旧石桥。
后面的人还得从桥上来,但沈应渠没有指望墨影一接到符信,便能越过沿途山路落在身前。
他要先凭六镜逼陈一多耗力,最好迫使那把仙剑提前动用,若两人顾忌后面的真阳杀手,不肯在这里久战,便仍会选另一条路走。
即便不退,六镜也该给他留下撤走的余地,这是他守着这处阵地的底气,不能全押在一封尚未收到回执的求援上。
“陈王既不愿借路,那就留下清楚吧。”
六面承岳镜同时升起,先前分别照着地基、镜座与两块玄铁的位置,在这一刻尽数转向陈一。
沈应渠身后,一枚上品灵石被他按进主位,法力在镜沿交错,压得满地碎灰都往一处聚拢。
高依依已经截住西侧辅路,桃木剑未发,她只抬眼看了陈一一下。
陈一回了她一个眼神,随后将气血沉到脚底。
桥口已经在他身后。
他向前迈了一步,主动踏进那六面镜子围住的石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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