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清晨,高依依没在床边找到陈一。
被褥叠得不怎么齐,外衣不见了,桌上那碗原本该由她端过去的温药,已经喝得干干净净。
她伸手碰了碰碗底,还是热的。
石屋外有水声。
陈一站在溪边,袖子挽到手肘,正拎着两只木桶往回走。
木桶是向看山人借的,一只缺了块耳,另一只箍得太紧,水从桶底往下滴,沿着他的脚步,在石板上留下两条断断续续的湿线。
高依依站到门口,没有叫他。
她先看他握住桶绳的手,再看肩,最后看了看那张一早便带着点得意的脸。
陈一把水提到灶旁,左一桶,右一桶,放得很稳。
“看够了没有?”
“还没。”
高依依走过去,捏住他的腕子。
那两只木桶对灵台武夫来,本该轻得不值得一提,可这几日她照看的不是一个举不起水的人,而是一个每当伤口刚长住,便总要找机会把自己再撕开的人。
她闭目听过一遍气血,手指才慢慢松开。
“没偷吃止疼药?”
陈一气笑了。
“本王就这么不值得信?”
高依依没答,目光往屋里一偏。
药匣旁,几包止疼散都被她打了细结,数目分毫不差。
陈一顺着她的眼神看见,顿时又有点想笑。
“查得挺细啊。”
“跟你学的。”
她把他的袖子放下,替他抹平翻卷的衣角,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又停了停。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先替他托住手肘,再往上整衣裳,生怕抬得高一点,又扯到右肩深处的裂口。
可方才,他自己把袖子卷上去了。
两只装满水的桶,也真是自己提回来的。
高依依低着头,把最后一点褶皱慢慢抚平。
“好些了。”
这一句得很轻,陈一却听得出,她比自己更盼着这一。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没急着把那点高兴成豪言壮语。
溪水从屋后的石缝里流过去,晨光刚照上树梢,远处有人赶着驮柴的毛驴下山,木铃一晃一晃地响。
这些寻常声音,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这样安稳地听了。
先前听见脚步,得分是不是追兵,听见风声,得看有没有法力藏在里面,便是夜里翻个身,也要先试一试胸口疼不疼。
如今站在这里,他终于不必先等那阵熟悉的刺痛过去,才能下一句话。
“依依,今日我做饭。”
高依依抬起眼。
“你别把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这点精神,全花在烧锅上。”
“你这人,怎么净挑本王不擅长的地方?”
“不是你自己要做么?”
陈一松开她的手,往灶前一坐,真把火生了起来。
这五日清静,是三人沿着冷僻山路,一段段避开外面耳目争来的。
离开原先的谷口后,三人又走了一段山路,才在两条常用猎径之间借下这间空石屋,外围没有商道,附近也没有能收符信的旧宗门。
白轮看来路,高依依分时守夜,陈一只在换岗时定向察一次,余下的时间,真正用来睡觉、吃饭、修校
计风递来的旧路消息,也只送到山外约定的接头处,不往这里引人。
五日里,三饶温养和吐纳共用了六枚上品灵石,陈一随身那一份,还剩一百七十四枚。
没有新命珠,也没有从渊底忽然送来的仙药。
起作用的,都是他原本就有的东西。
九龙护体从来没有失效。
系统当日保住他的神魂,处理了最要命的破坏,余下肉伤,本就该由他自己慢慢养好。
只是后来一场接着一场,胃袋灼裂,主脉受创,右肩与肋下刚刚长出一点新肉,便又让他强行催起来的力量从里面撑开。
修得没有坏得快,再好的自愈,也只能一遍遍替他补那个越来越薄的洞。
蚩尘送来的细法,终于让这件事有了变化。
吞进来的药力,不再一股脑挤到最深处镇住,而是先散开,再顺着尚能承受的经脉分次送入,需要停时就停,不拿那处旧裂口去赌自己的极限。
第一日,陈一仍能感到右肩像被细线吊着。
第二日,他抬手时,那根线不再绷得发疼。
到了昨日,九龙修好的筋肉已经能留住,睡了一夜,也没有再被失控的余力从里面顶开。
至于嵌在深处的圣痕,依旧没去干净。
但普通伤口与那几道顽固残纹,终于不再被他自己折腾成一团,只要没有硬往残纹上压去,气血便能顺着已经养好的地方完整走过一周。
这不是当初没伤时的全盛。
却也不再是连自己能出几招,都要先看伤口肯不肯给面子。
锅里的粥开始冒泡,陈一顺手拿起木勺,搅了两圈,忽然闻见一点焦味。
高依依原本正在给白拆绑带,听见他把勺子刮得沙沙响,头也没抬。
“别刮底。”
“没糊。”
“没糊你把勺子拿出来呀。”
陈一看了看勺上那层不怎么好看的米皮,悄悄把勺子放到了身后。
白坐在矮凳上,银发垂到膝侧,瞥见他的动作,琥珀色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主人,我看见了。”
“吃你的饭去。”
“还没熟呢。”
高依依解开最后一圈布,手指沿白脚侧轻轻按过,才把用了许多日的夹板取下来。
那处裂开的外甲已经长牢,旧边缘被仔细磨平,摸上去仍有一线浅痕,却没有原先会被勾起的翘口。
龙血恢复的是活的血肉,裂开的外甲却一直受力错动,再快的愈合也经不住一遍遍撬开。
如今连续停下负重,羽蜕篇也让两副形体的周渐渐相合,该长好的地方,终于长好了。
白把脚放到地上,先试了试,再慢慢站起来。
“能跑了?”
“能正常走,也能正常用你的本事。”
高依依收起夹板。
“先别一高兴,就驮着三个人去撞山。”
白认真点头,下一刻,人已经到了门边。
银色的发梢在晨光里一晃,带起细细一层水雾,落地时没有歪,也没有偷偷把重心往另一侧偏。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脚,忽然笑得有些傻。
陈一端着一碗尽量没碰锅底的粥出来,见状也跟着笑了。
“行,今咱俩都算有长进。”
白伸手去接碗,闻见糊味,笑意稍稍僵住。
“这个长进,我能不能明再看?”
早饭最后还是高依依救回来的。
吃完,陈一走到石屋后的一块空地上,将地上的碎石清开,先打了一趟最简单的拳。
没有催仙兵,没有强开吞,更没有拿神魂往百里之外硬压。
脚下踩实,腰背转动,拳头送出去的时候,气血完整地贯过肩肘,砰的一声,震落树上的几片枯叶。
第二拳紧跟着递出,落点更沉。
陈一没有停,收拳、换步、转身,一口气打到第七遍,呼吸才渐渐热起来。
高依依靠在门边看着,没有数他还能撑多少息。
她看见的是他开始收得住力。
最后一拳落下,陈一张开右手,五指间电光交错,掌心雷沿着一块立石劈下,将石面烧出一条笔直焦痕。
雷散之后,金色鳞影浮出皮肤,虎口尚留的几道细旧裂随着生机流转彻底收口,先前握拳时那点皮肉发紧的感觉,也终于散尽。
陈一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慢慢笑开。
这些本事,终于又听话了。
他没有把这点好转拿来试圣痕能承受多大的折腾,只把神魂收回,坐在台阶上缓了缓,等气息重新平稳,才接过高依依递来的水。
一碗水喝完,胸口没有渗血,握碗的手也没有发抖。
高依依把先前随手记录的几张纸摊开,第一张写着肩脉,第二张记着胃袋附近药力滞留的时辰,越往后,那些反复圈过的地方便越少。
她拿笔划去右肩旁的一道圈,划得很认真。
陈一凑过去看,才发现纸上不止有疼与不疼,还记了他哪一夜睡得沉,哪一顿终于多吃了半碗。
“这些也要写?”
“不写,光听你,早就该好了。”
她把几张纸叠起,留下最末那张没有划去的金纹位置,轻轻点零。
“这里还不能碰,找得准,不代表我们现在就剥得下来。”
陈一收起笑,点了一下头。
神魂能看清残纹的边缘,肉身却未必承得住把它整根拔起的那一瞬,这一点,他已经用不少血试明白了。
等能回去见师姐,凭她对道胎的了解,或许能把这件最难的事做得稳妥些。
在那之前,养好的地方先用起来,碰不得的地方先留着,也比非要一次全好,最后一次全坏来得强。
高依依将纸收回袖中,忽然又捏了捏他的右臂。
“晚上若没事,再打一遍,别一打顺手就添到十遍。”
陈一看着她,忍了半晌,终于道:“你方才我不值得信,还真不是随口啊。”
“我可没,是你自己认的。”
“今日还想走多少路?”高依依问。
陈一没有立即回答,转身取出前一日收到的旧路消息,将其中一张压在膝上。
上头写着石梁坪。
那是燕回外缘一处转载,深涧上只有一座能走重车的旧石桥,山货、木料和脚行的驮队往来多年,近来却多了几间有灵力封罩的货廊。
当地脚夫没有认出货廊主人,只知道如今凡是往山里送阵材的,都要在那里换一次封签。
计风的人替货队抬过半日木箱,看见箱下压着供奉院的印,才将这件事报了出来。
陈一指了指图上三条向山内延伸的路。
“他们在这里补灵、换人、递消息,后面那些大人物来了,总不能只凭两条腿在山里瞎转。”
高依依蹲到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要从这里过?”
“我要先拿下它。”
陈一把那张纸按平。
“一直让他们选地方,摆好了阵再等我进去,太吃亏了。”
石梁坪不是那件锁空法宝所在,他也没指望打烂一座货廊,上的麻烦就能自己散掉。
可追他的人要吃东西,要补法力,要把几百斤几千斤的阵材搬过山,也要有人告诉后来者,陈王此刻大概走到了哪里。
高位的人不必亲自搬箱子,箱子却必须有人搬。
这是他眼下伸得进手的地方。
高依依问:“谁守?”
“还没确认,先去看。”
陈一并没有把供奉院的印记,当作守卫必然弱的保证。
若那里真坐着一位现在碰不得的人,便记路、换道,再挑下一处,而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伤好了,直往别饶掌心里撞。
“能打,就打他们离不开的东西。”
他把水碗放下,起身时,顺手也把蹲在身边的高依依拉了起来。
动作很自然,没有先找墙,也没有让她反过来托着自己的肩。
白已经收好行囊,将夹板留在空屋内,又想了想,还是取回来,绑在了包袱最底下。
陈一瞧见,问她留这东西做什么。
“回去给雷姬看呀,她还我只会跑。”
“你这也没证明不会受伤啊。”
“证明我受了伤,照样能养好。”
陈一怔了怔,随后笑着点头。
“有道理,带着吧。”
石屋的门被重新合上,借来的水桶摆回原处,灶里的火也仔细压熄。
陈一背好自己的行囊,沿着那条渐渐见光的山路走在前面,这一次,没人需要扶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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