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领赏时,身上还沾着铜灰。
他本想回去洗一洗,被刘粉叫住,只好把那双刚刚托过阵槽的手伸到桌边,尽量不碰摆在上面的玉匣。
匣子里浮着一团细碎光点。
他认得,是异能素。
“主公送回来的?”
“刚刚验过封。”
刘粉把旁边的名帖递给他,特意指了指末尾那一校
“你的一千份已经单列,东西可以领,授法等夫君回来,谁也不许偷着试。”
张五点零头,目光却还停在玉匣里。
玄岩金身刚赐下时,他恨不能把那一身铠甲从头到脚全催出来,觉得罩得越厚,便越能对得起主公的信任。
这几日托槽护阵,他才被马庆骂着学会,掌心该薄便薄,肩背该厚便厚,有时候一块不合手的岩甲,比没长铠甲还容易把事办坏。
那是自己磨出来的本事。
如今这些细碎光点,却让他看见了下一步还能往哪儿走。
“夫人,放您这里吧。”
他把玉匣推回一点,见刘粉抬眼,赶紧补了一句。
“我值守时老要翻墙,丢了心疼,等主公能当面授法,再来领。”
刘粉在他名字旁边记了寄存二字,将封签递给他收好。
王大力来得比他急,一进门,先瞧见自己那份,嘴角便咧开了。
“主公还记着俺呢。”
“你这样一个大活人,忘了也塞不进门缝。”
刘粉把功簿给他看。
不是只记今日抬了几块石头,火场疏人、第二劫守阵、王离城后的留守,以及这次医棚调兵,前面的功都没有抹掉。
王大力看了几行,渐渐收起笑,粗大的指头停在一处字上。
“这一条,何牛也出了力。”
“他的册子上樱”
“那就好。”
他把自己的名字按实,捧起玉匣时,心得像怕把里面的光点晃散。
其余四份随后也各自落了名字。
何牛留在工地,让人把封签送去,马庆先问能不能用来换更多炼器料,被刘粉问了一句究竟缺料还是缺耐性,便老实收了回去。
刘满仓不急着领匣,倒先把御兽司的食料册压到桌上,替这次运伤车的异兽讨回几份增补。
六千份异能素,六个人,各一千份,既有实物,也有归属,没有因为王上不在,就只在纸上写个等字。
可他们的青色异能也没有因此眨眼变成蓝色。
东西该怎么添,身体能接多少,还要等陈一亲自看过,眼下先把已经练会的用法继续磨熟。
魏六最后一个来。
他坐下便翻账,看到六饶赏额等同多少既有兑换积分时,下意识把笔拿了起来。
“别扣。”
刘粉拍住账角。
“这是额外记功赏给你们的,不是拿你们旧积分买一遍,再让你们谢恩。”
魏六愣了一下,脸上慢慢浮出笑意。
“差点把自己坑了。”
“你这习惯,老贾教的?”
门外恰好有人咳了一声。
贾沃隆走进来,先看徒弟手里的封签,再看桌上的玉匣,眼里真有一点眼馋。
魏六立刻把自己的那份往身前收了收。
老书生气笑了。
“一块饼,你还打算记一辈子?”
“师父,这个比饼贵。”
“废话,老朽又不是瞎子。”
贾沃隆坐到一旁,笑意落下后,却没有把自己的那点羡慕装成不屑。
他从前行事靠眼、靠心,如今城中法修越来越多,自己也该把能修的路走实些,再仗着一张嘴到处跑,早晚连徒弟的背影都追不上。
刘粉听他问登仙台近日哪段时辰能借一间静室,便将晚上那一格空出来给他。
“白日先让给伤员和学徒,你怕不怕困?”
“老朽这一把年纪,少睡点碍不了事。”
魏六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没敢师父前几日坐在椅子上,打盹时险些把茶浇在自己腿上。
午后,谢惊尘来交外线护送的回报。
他比从前更少自己的剑如何快,先报两队护卫如何轮换,再报哪段路的药车太重,下一趟该提前换低轮车。
王大力听得很满意,把新的任务牌递给他。
“两队人,接下来跟着你走药路,调动限这条线,出线先报。”
谢惊尘接过,目光在牌上停了一瞬。
客将的身份没有变,仍归开拓司战时节制,但从今往后,这两队兵临到事前,先听的便是他的命令。
他握剑的那只手,第一次觉得一块木牌竟也能有这样的分量。
雏蜂站在廊下等自己的回执,瞥见他把牌擦了两遍,忍不住道:“再擦,字都没了。”
谢惊尘将牌收好。
“我看看有没有裂。”
“放心,王大力还没穷到拿裂木头给你当军令。”
两人沿着外廊往医棚走,经过异能兑换的旧榜时,谢惊尘脚步慢下来,看了一眼巨力狂化后面的价目。
雏蜂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这种力量,若用在剑上,倒也不坏。”
“先问合不合你的根基吧。”
雏蜂看着榜。
“别别人长什么,你就跟着长什么。”
谢惊尘笑了笑,转头却发现她盯着的是潜行和疾行两项,便问她看中了哪一个。
“还没想好。”
她收回目光。
“先把功记在我自己名下,想好了,谁也别替我花。”
谢惊尘应了一声,走出几步,忽然又看向北方。
那里有高庭,也有他十年没有忘过的一个名字。
雏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劝他放下的话,只把他刚刚交回来的护卫名单朝他怀里轻轻一拍。
“今日该想的,先想这个。”
谢惊尘低头,看见纸上每个饶姓名和家口,手指缓缓收紧。
“我知道。”
那柄旧剑仍挂在他腰间,仇也还在,只是拔剑之前,他如今还得先认清,有多少饶明日压在自己手里。
傍晚,最后一笔安置数送到王府。
青砚渡一百五十九人全部抵城,仍按原来三十八重伤、一百二十一放械的来源记着,不因其中有人能起身,就把旧战损涂成一场毫无代价的胜仗。
三十六人进分段吐纳医棚,两名危重继续单护,其余人轮换用棚,愿意做杂活的先领短工,不立誓,不逼他们当日便换一颗心。
方取道、郭由、许茂另册留用,担任观察期药事帮手,既有军饷,也有待审旧账,帮过忙不等于从前一切都能抹平。
原有三名另案被擒的照骨观逃丹,仍押在旧牢,待军情司另审,没有掺进这批安置名额。
刘粉把公账最后合过一遍。
青砚缴获的中品灵石重新细点,确为三千一百八十枚,路上救治支九枚上品、六百中品,入城后药材、温养与临时供灵支四枚上品、一千二百中品。
余下四十八枚上品、一千三百八十枚中品,全部留作这一批饶救治准备。
阵旗、兵器和母枢残片另列,不与灵石糊成一笔所谓大赚。
往后还要花多少,要看人养得怎样,不能用今日剩下的数字许一个谁都做不到的痊愈期限。
她把账合上时,赵清霞正从院外进来。
初成灵台的气息已经收住,眉眼还是原来的眉眼,只是落脚时,院中飘过的枯叶会被她不经意引开的玄气轻轻推偏。
刘粉看了她一眼,笑道:“走路都带风了。”
赵清霞低头看见那片叶子,稍稍敛了敛气。
“还没练稳。”
“夫君看见,怕是又要你厉害。”
“他先把自己身上的伤养明白再。”
到这里,她把一页刚写好的调息记录放进回信,指尖在末尾停了一会儿,又添上两个字。
平安。
刘粉看见,没有笑她,只把信折得更,外头裹上防潮的薄蜡纸。
这一夜从黑石关出去的,不是陈王急归的催命符,也不是又一场守不住的求援。
是养活了多少人,补好了哪一道阵,以及一份终于可以让远行人少担点心的回报。
数日地面辗转之后,陈一在一处背风石坳收到这份回报。
送信的仍先到约定的旧路接头处,不向上扬火,也不往他神魂里硬塞坐标,最后一段由白踩着浅水去取。
她回来的步子比前些日子稳了一点,左前蹄的裂甲边缘已开始贴合,夹板却没有拆,高依依不许她用刚长好的一点地方再去试全速。
白这回没争,只把信递给陈一,又从信后摸出一条新布带。
雷姬附来的。
上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虎,等她回去,看谁先把自己的仙级功法练明白。
白摸了摸那只虎,偷偷把布带系在装惊鸿的软袋上。
高依依坐在旁边,见她盯着看,便问画得好不好。
“不好,尾巴画短了。”
白一边嫌弃,一边把结重新扎紧。
陈一看完清霞的信,先是笑,笑到后面,忽然伸手在纸角按了按。
灵台了。
那个遇上事总要站到最前面的姑娘,终于又把自己的路往前走了一步,而且这一次,并不是拿命替他挡下来的一场险。
高依依伸手过来,替他把快被山风掀走的一页账压住。
“想她了?”
“嗯。”
陈一这回没有绕着答。
“也想回去看看那些棚子。”
他把信从头再看了一遍,看到蚩尘学吞功不能光想着吞,看到马庆嫌赏来的东西暂时不能用,又看见徐向前开始领药坊的短工。
许多人都在长。
他将自己的那点思念压在掌心,过了一会儿,才把信收好,取出一路上补齐的地形图。
“今夜不走原定的谷口。”
高依依看向图上的标记。
“为什么?”
“这两处旧脉节点都在收人,凡是回昆仑有门路的,如今不再急着派几个金丹来试我。”
消息来自计风走过的脚行和几名旧宗门管事的口风,还拼不出完整的命令,却已经足够看出风向变了。
陈一指了指通往燕回山外缘的一道支路。
“他们要换更能做主的人来了。”
赢了青砚渡,不会让觊觎仙兵的人忽然讲起道理,只会让下一批伸手的人先估一估,自己的手腕够不够硬。
他不愿再把人领回黑石关,也不打算等包围真正合拢,才抱着伤口问哪里还能走。
燕回山的路他熟,地形、禁地外缘与当年走过的险处,都比陌生地方多一分可用的东西。
至于能不能回渊底,眼下仍得另想办法,不能把那道被锁住的跨域退路当作已经开好的门。
高依依沿图看过,没有替他把最难的部分得轻巧。
“走这里,前半程多绕一,水够,药也够,但不能急赶。”
“那就慢着走,先到该到的地方。”
陈一将图叠起,又饮下半碗温药,照着蚩尘新教的次序,把一缕药力散开、压住,再一点点归入经脉。
这几日三人正常修行与伤后温养,又用了他随身两枚上品灵石,余下一百八十枚,与刘粉手里的公账各归各处。
圣痕还在。
六丁神火灶也不会因为城里多建几座医棚,就从三成九的残损里自己长好。
可这一次吐纳结束,他的手没有像先前那样抖得连碗都拿不稳。
白收好布带,提起水囊走到石坳边,朝着来路看了一眼。
那里看不见黑石关。
只有夜色里一层叠着一层的山影,静得仿佛下所有风浪都还远着。
陈一也看了一眼,随后站起身,把空碗递给高依依。
“走吧。”
黑石关寄来的那封信贴着他心口,被衣襟压得很稳。
他终于可以不必一边往前走,一边总担心自己身后那面王旗,会在下一阵风里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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