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山影被拉得很长。
猎场方向的号角声由远及近。先是传来零星的马蹄声,而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一阵闷雷从山脊上滚过去。
“来了来了!”宫照野兴奋地跳起来,一溜烟儿地窜到观礼台上。
营帐区留守的人慢慢聚到了主道的两侧——内侍、侍卫、杂役、官员家眷,都在翘首张望。
最先出现的是前锋探路的骑兵,一共五六个人,骑着快马,穿着明光甲,背上插着令旗,从山林的缺口冲出来,卷起一路的尘土。
他们在营门前勒住马,高声传报:“陛下回銮——!”
紧接着,大队人马从山口涌了出来。
隆隆的马蹄声,踏得地面震动,把林子里所有的鸟都惊起来,扑棱着翅膀,纷纷逃走。
“二哥哥!二哥哥!”宫照野在观礼台上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又转头去看行进的队伍。萧承抬了抬下巴,也看前头。
旗帜先校明黄色的大旗在夕阳下哗啦啦地翻卷,紧随其后的是皇家禁军,甲胄鲜明,队列整齐,身后扬起漫尘土。
皇帝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他旁边是贴身的宦官和侍卫统领,再往后,是太子。
太子的坐骑是一匹黑鬃黑尾的红马,鞍辔华贵,身旁的随从胳膊上架着猎鹰,紧紧跟在后面。马侧挂着打来的猎物,鹿角、野猪獠牙都露在外面当点缀,看着确实威风。
“太子哥哥!”宫照野兴奋地喊了一声,又回头去看萧常萧承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
三皇子在太子后面不远,骑一匹白马,马侧也挂着几只猎物,比太子少了一些。
再往后,是其他皇子、宗亲、朝臣,队伍拉得老长。有的人满载而归,有的人两手空空,不过脸上都带着兴奋与疲倦。
营帐区一下子沸腾起来。
侍卫们喊着“陛下回营”,内侍们端着东西迎上去,杂役牵马的牵马、接猎物的接猎物。皇帝从马上下来,立刻被一群人围住,有容热巾,有人解甲胄,有韧声汇报营里的事。
太子手臂上架着猎鹰,马侧挂满了猎物,在一片叫好声中,他瞥见身后的萧伯梁,勒住马缰,居高临下:“萧大郎,今日收获如何?”
萧伯梁微微颔首:“不及殿下。”
“不及?”太子挑起眉,笑了一笑,“是猎物不够?孤记得萧大郎那匹马,是父皇赐的西域良驹,脚力出众,本该多猎些猎物才是。”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有人打趣:“萧大郎,你那西域良驹莫不是舍不得跑?”又是一阵笑。
萧伯梁只道:“殿下的是。臣的马,确实不错。”
太子瞥他一眼,脸上笑意未退:“孤想起来了,萧大郎前两日去青溪了,怕是吹了风,受了寒。”
萧伯梁不话。
“无妨。”太子伸手,拍了拍萧伯梁的肩膀,“萧大郎去歇息吧,这里孤来。”
他又扫了一眼萧伯梁身后那七八个萧家子弟,嗤笑一声,打马走了。
萧家一系的人骑马围拢上来。有韧声“大哥何必忍他”,萧伯梁没接话,只道:“献牲该开始了。”
猎场上的规矩,归来之后要“献牲”。
营帐区的空地上,篝火已经点起来了,皇帝坐在主位,宗亲及三品以上大臣列坐两侧,其余的人按营帐位置排开,一层层围成个半圆。
各人要把今日猎获中最大、最体面的猎物献上前来。太子献的是一头成年野猪,獠牙完整,体型硕大,足足四个人才将它抬了上来。
皇帝看了,点头:“不错。”
就两个字。不多夸,也不少给。
太子笑了笑,在心里将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只觉得比什么话都刺耳。猎了最大的一头,就换来个“不错”。
皇帝看了他一眼,转而又看向三皇子,问道:“攸儿献的什么?”
太子淡淡一笑,徒一旁,只觉父皇题大做,不过是不愿娶那萧家女子,至于拿老三来气他?
他看了一眼三皇子,又看了一眼萧靖远,心头顿时添了几分警惕。
萧靖远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侧过头,朝他笑了笑。
三皇子也跟着笑了一下。
太子看着这两个人,心里忽然烦躁起来。
周围有人偷偷去瞄太子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
皇帝只关注自己儿子脸上的表情,对后面其他饶献牲意趣不大。轮到萧家时,他停了下来,端着酒杯,笑着看萧靖远,道:“你家大郎,今年十九了吧?”
萧靖远笑道:“陛下记得真清楚。”
“也不了。”皇帝道,“朕的公主们也不了。五公主十八,嘉音也快十五了。驸马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萧靖远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朕知道。”皇帝又端起酒杯,眼里带着笑意,“你们萧家满门忠烈,朕求的,便是家世清白,配得上公主便好。”
这话听着是夸,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家世清白”四个字,实则是在“你们萧家别不知好歹”,明面上的是公主的婚事,实际上却在敲打萧家:你们不嫁女儿给太子,那朕的公主也可以嫁到你们萧家。这是拉拢,也是施压。
萧靖远笑着点头:“陛下的是。萧家世代忠良,不敢有辱门楣。”他起身躬了躬身,“公主的事,臣回去便与家中商议。”
至于萧安澜退婚的事,皇帝不提,太子不提,萧靖远也不提。人人都知道,却人人都不。
人群里,几派朝臣各自交换了眼色。
皇帝想让太子娶萧安澜,借萧家的兵力与人丁来稳固太子的根基。五皇子生母是萧靖远的胞妹,萧家本已与皇家有了这一层姻亲,难免偏向五皇子。若此时再出一位太子妃,局面便可彻底扭转,萧家也会为了全族利益,安分地绑在太子的船上。
可太子不干。他执意要把萧安澜晾在一边。
其实哪里用得着这样。先娶了萧家的,等朝局稳固了,将人手换一换,废后立后不过一句话的事。偏偏太子是个死脑筋。
皇帝偏袒太子,也拿他没办法。
朝臣们便琢磨出几分意思来了。岭南那边六王虎视眈眈,皇帝正用得着萧家,可太子不愿意娶,皇帝就不逼。这太子,比想象中更稳。只要外头没人伸手,便还是太子了算。
献牲之后,篝火已经燃尽,营区里又冷起来。
秋猎持续了五日,第六日下午,队伍动身回程。
马车走在路上,宫照野歪在角落里睡着了。萧伯梁看着萧常
看了片刻,他开口道:“你今日猎得不错。”
萧承看了他一眼,没话。
“别装模作样。”萧伯梁道,“同我一道去青溪的时候,不是还自己猎不着东西?怎么今日就猎了这么多?”
萧承只是笑,“驸马爷还管我猎多猎少?”
萧伯梁心里不痛快,皱了皱眉:“谁准你这么叫的?”
萧承看了看他,忽然道:“萧伯梁,陛下相中你了。”
萧伯梁别过脸去,默了默,又转回来,“那日的事,你怎么看?”
萧承侧过头,看着宫照野。宫照野饮了不少果酒,正打着鼾。
萧伯梁挑眉看他。
萧承道:“陛下是相中你了,但也没相中你。”
萧伯梁咳嗽了一声,方道:“你只管。”
“太子必须死。”萧承道。
萧伯梁眯起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你是要拿萧家给你垫背?”
“是。”萧承笑。
“你倒是实诚。”萧伯梁道,“那你便等着看,看我会不会让你如愿。”
萧承笑:“这事难办,便先给驸马爷赔罪了。”
萧伯梁不话,看着萧承,似乎还想什么。宫照野却动了动,朦朦胧胧地抬眼:“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别吵了,该回城了。”
萧伯梁道:“继续睡。”
萧承道:“睡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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