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妩一路横冲直撞，刻意提了速度，打定主意不叫他与她并肩走。到了铺子前头，一头扎进去买了一堆他方才的糕点，然后气冲冲地走出来，道：“给。”
“姐姐。”
萧承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极慢极慢地叫她。
青妩气得不轻，道：“别叫我姐姐！”
萧承：“我偏要剑”
青妩跺脚：“你……”
外头光正亮，满世界明晃晃的阳光把雪上照出千丝万缕的光彩来。萧承大剌剌地任她瞪，伸手便拿过她攥在手里的那只油纸包，青妩见他拿，上手就要抢回来，可才“哼”了一声，他已经打开纸包，低头咬了一口糖油粑粑，喟叹般地“嗯”了一声，道了句：“好吃。”
漫不经心的，故意不看她。
青妩气得要死，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
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将油纸包包好，转身便走：“走了，去引春山。”
“我不去了，要去你自己去！”
青妩没好气地。
“不去？”萧承转过身来，挑了挑眉。
那架势，大有她若不去，他便过来再喊她千遍万遍“姐姐”的势头。
青妩咬牙切齿，狠踢了一脚地上的雪团，雪沫四溅，那模样分明是不服他的。踢完了，提步就朝引春山的方向去。
萧承哧一声，就跟上。
引春山是一处私家园林，只做上层客人生意，虽不大，却是青妩手头能寻到的用来接待远道而来的萧家兄弟最妥帖的去处了。
依山傍湖，紧邻一条雅致商街，一场大雪过后，山茶花反倒开得愈发秾艳，径间还伴有红白梅枝。
萧承跟在青妩后头，将她给他选的那些东西都堆给她提着，自己一身轻闲，一路上东摘一朵，西掐一枝，转眼便拾掇了一捧，青妩嫌他话多，一边走一边骂他。
骂得急了，他当真停便停，忽然就闭了嘴。
只慢悠悠地丢一句：“姐姐别急。”
又一句，“有话，咱们慢慢。”
青妩恼他，话也不听。
“我原再买只冰种翡翠镯子的，姐姐带我去的那铺子里居然没一对好货。”萧承一边伸到路边花坛上，随手拈朵山茶花在手指转了玩，一边道，“姐姐，你手上那镯子好看，送我吧。”
青妩看看自己左胳膊上挂着的鼓囊布包袱，看看右肘弯里夹着的两只锦盒，就连指缝都勾着一串油纸包，再瞧他两手空空，只顾把玩红花，竟还惦记起她贴身戴的镯子，当即气得瞪圆了眼，“那是我的东西。”
“姐姐戴我送你的，我收姐姐送我的。”萧承着又捏了一朵艳红花，欺她满手东西腾不出空来，抬手便往她发上插，“咱们互戴，互收。”
“谁跟你互戴，谁跟你互收！”青妩气得快晕过去了，伸手指着他，“你不要再给我镯子，我自己买！”
“罢了。”萧承道，“我不逗姐姐了。”
青妩以为他示弱，便也缓下声来，“这才对。”
话间，他们已到了引春山。
萧承道：“姐姐，咱们先把婚事订了，如何？”
青妩惊得差点跳起来。
“我方才的，句句当真。”萧承笑了笑，将手上的花往青妩头上一插，道：“我要娶姐姐。”
他立定了，正面对她，一字一字地，气势很盛，眉目认真。
青妩额头开始渗冷汗了，脚步踉跄地，满身挂着那堆东西，要去里头避避。
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继续，“我同姐姐成亲，要娶姐姐。”全然不顾自己年纪尚，执意要先把这话烙进她心里去。
青妩回头朝他道：“你滚！”
萧承道：“姐姐，你躲不开我的。”
青妩提脚就踢他。
“萧承！”
引春山是雅致所在，大雪过后，景致极美，萧承不愿叫扰了这样的光，便推了先前的雅间，径直来这间湖边亭。
亭四面敞着，挂了半卷的竹帘，炭火燃得正旺。
雪光莹莹，花影重重，被他拉进来的少女披着他方才买的大氅，整个人埋在狐裘里，身上挂的那堆东西都被摞在矮几上，白生生的一团，垂着脑袋顺着气。
他手里捏着支顺手买的簪子往她发上插，唤她：“姐姐。”
青妩气喘吁吁，低着头不看他，只是轻声道：“我不要。”
“送姐姐的，怎可不要？”
她没有应，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跑了一路，又了那么多话，嗓子早就干了。
萧承看见了。坐到她对面，面前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才又倒了一杯，递给她：“姐姐，喝。”
青妩还是接过来，瞪视着他，一口饮尽。
二人隔几对视，各喝各的茶。坐了大半晌，萧伯梁始终没有来。青妩渐渐回过味来，想来萧大哥是刻意避着了。许是觉得她与萧承许久未见，自有许多话要，便不来掺和这一脚。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而眼前的这个缠人不休，自己竟是半点法子也无，这一想，便真真是气坏了。
只听“噔”地一声，少女猛地站起身，张口便要下去迎萧伯梁。萧承闻声当即唤来亭外厮拾掇案上物件，不疾不徐，起身又跟上去。
萧伯梁接上两人时，已是酉时初刻。他坐在马车正中，两个的一左一右分坐两边，也不知这一日都玩了些什么，瞧着像是闹了别扭。他没心思去管，这堆横七竖澳锦盒油纸包，将他这宽敞车厢搅得乌烟瘴气的，连空气都搅和得闷乱。
他扫了一眼那堆东西，看了看萧承，又看了看青妩，忽然就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行啊，萧常”他，“买这么多东西，铺子都搬回来了。”
萧承侧头应声：“大哥不送，我送。”
青妩原本还偏着头，听了这话，又掀了眼皮朝他看。
萧伯梁不再看两人，低头望着地面，自顾饮茶。
马车在季家门前停稳，青妩不知听见了谁的声音，掀开车帘往外看。
外头，段云舒正跟季昭寰话。
顺着掀开的帘子，车内三人都瞧见了外头的情景。
段云舒穿了身月白缎面直裰，外头罩着件鹤氅，头发利落地束在头顶，眉眼清晰，身形舒展。
他手里是套簇新的金线孔雀绿大氅，看见季昭寰便喜笑颜开，“厮，你在找我。我……我先前去县城办差了，今日才回来。”他涨红着脸，低头看着地面，用力地抓着袍摆，“那日没见着你，厮没跟你讲么？往后我亲自同你。你……你还好么？”
他完了，抬起眼，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嗯。”季昭寰轻轻一声，看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逗着他，“是很好。只是你日日往我院子里送各式物件，堆得放不下，我怎么用得完呢？”
段云舒讷讷一笑，脸上浮起两片红云，“那就好。我……我今日有事找你，你……我下个月就要调任京城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宅子？就是……院子的朝向、布局、是偏好幽静些的，还是热闹些的？我家里虽有不少宅子，可我还是想听你的，我先备着……”
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
季昭寰不与他客气，看着他，大方道：“我喜欢大的，宽敞的，越大越好，越宽敞越好。”
段云舒没料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回过神来，急忙道：“好，好，我去筹备，一定办妥。”
青妩趴在车窗上，笑得一脸灿烂。她是极喜欢这位准姐夫的，家世好，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容貌气度自不必多，性子更是温润谦和。最要紧的是他待姐姐一片痴心，事事处处都上心，是顶顶真心的好。
青妩喜滋滋地回头看了萧承一眼，却见他并不怎么高兴，正沉沉地望着她，她白了他一眼，跟萧伯梁了声，便下了车。
季家门前，三人热切地叙起话来，彼此都很欢喜。
段云舒听青妩这么一才知道马车里还有人，忙近前几步拱手问候。他已知晓这是准姨子的友人，一言一行礼数周全，面面俱到，半分挑不出错来，俨然已是半个季家饶模样。
萧家兄弟在车内回礼。萧承看着正瞪视自己的青妩，嘴角微弯，极淡地笑，直把青妩看得发毛，一个劲地离段云舒远些，再远些。萧伯梁目光在段云舒身上停了一瞬，又掠过车外的季昭寰，停了那么几秒，收了回来。
季昭寰看见马车里的人，倒是什么也没，睨过去一眼，萧伯梁的视线便在那时收了回去。
季昭寰引着段云舒往门里走，青妩后脚跟上，听见萧承对她道：“季青妩，明日我要在这儿见到你。”
青妩一听，肩头一缩，忙拔腿蹿了进去。
马车驶动。车厢里，萧承侧头看了萧伯梁一眼，什么也没。
萧伯梁看见了萧承那一眼，偏过头来，萧承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开脸了。混子，竟敢腹诽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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