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雪虽然停了,但落在树梢上的雪粒子还没有冻实。
风一吹,细碎的雪屑被风裹着,擦过耳朵和脸颊,冰凉。
步星阑跟在原野后头走了约摸半个时,终于抵达靠近半山腰的一处平原。
两人穿过几片田埂,绕过一处干涸的水塘,终于来到一座院前。
当面是一扇木门,没有上锁,里头共有六间屋子,三大三,呈匡字形。
北面最大的正屋是砖瓦结构,东面两间较的也一样。
西面是一排低矮偏房,都是泥坯墙,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黄泥和草茎。
屋檐下面挂着几串干辣椒,边角已经风干了,颜色发暗。
步星阑跟着原野走到大门口,把柴放下,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她看着那扇没有上锁的木门,又看了眼原野,低声交代:“你进去就行,不用管我,也不用跟他们我来了,他们不会过问。”
原野转头看她,像在确认这句话的意思,虽不太明白,但也没有多问,弯腰把那捆柴重新背起来,推门进了院子。
步星阑目送那道的身影穿过院门,走到西侧那排土屋前。
原野将柴禾卸下来,在墙根下码好,起身往中间那道门走去。
门帘被掀开,有人从灶房里探出半边身子,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棍头还带着灶灰。
那人扫了一眼墙边刚码好的柴,又看向原野,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
“几点了?都黑透了,你还知道回来?家里等着生火,水等着烧,你个死子野哪去了?砍个柴都能砍一整!”
女人看起来六十出头,肤色黝黑,身形粗壮,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铁皮上来回拉扯。
原野没有辩解,默默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像一株被反复践踏的杂草,似乎已经忘了如何反抗。
“话呀!哑巴了?”刘秀娥拿烧火棍指着他,“回回跟你讲话就这个死出!老娘这是养了个祖宗?”
原野咬了咬嘴唇,低着头开口:“雪太大,路不好走,半道歇了会儿。”
“还不滚去烧火!”刘秀娥指着灶房,“等着做饭呢!”
原野侧身跨进屋内,进门之前又回头看了眼院外。
步星阑依旧站在门口,刘秀娥完全没有发现外头还站着一个人。
“进去啊!愣着干什么?”
身旁传来催促,那根烧火棍在他肩膀上顶了一下。
原野往前跨了一步,踉跄着进了灶房,来到灶膛前,熟练地将干柴塞进灶炉,划着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枯枝,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刘秀娥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点火,确认他没有偷懒后转身进了北面堂屋。
步星阑站在篱笆外等了片刻,抬腿走进院。
灶房隔壁是牛棚,棚柱上拴着一只大黄狗,正趴着打盹。
步星阑刚走进来,它就像是嗅到了生饶气息,警惕地站起身,冲着门口方向狂吠起来。
“吵什么吵?”刘秀娥拿着烧火棍冲出来,先朝外头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又把狗骂了一顿。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往步星阑的方向看过一眼,仿佛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训完大黄,她又回了正屋。
西侧靠近主屋的偏房门帘被掀开,一个女孩端着盆脏水走出来。
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块淤青,颜色暗沉,边缘正在消退,像是刚好没几。
她走到墙根处,弯腰把水泼了,水溅在冻硬的泥地上,迅速渗进土层里。
她直起身,正要往回走,对面东侧主屋的门板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嘎吱声。
那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座安静的院子里足够清晰。
女孩身体猛地绷紧,手里的空盆差点脱手。
她攥紧盆沿,没有回头,侧身加快脚步闪进了隔壁灶房里。
帘子在她身后垂落,轻轻晃动两下。
步星阑的视线落在那两片合拢的门帘上,停留片刻,移向对面。
一个男人从东侧主屋里走出来,约摸三十出头,身量中等,体形偏瘦,左腿有点跛,每走一步都带着些许延迟。
身上穿一件军绿色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棕色的毛衣领子,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站在偏房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院子,落在灶房门口。
“妈,啥时候吃饭啊?饿死了!”他开口时带着拖长的尾音,明显透着一股不耐烦。
刘秀娥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到曹斌跟前递过去,“快了快了,那子在烧火了,马上就能做上!”
她的语气和面对原野时截然不同,像换了一个人,声音放软了,脸上堆着笑,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讨好的心。
“你先回屋歇着,一会儿饭好了妈叫你。”
曹斌接过碗,撇了撇嘴,没多什么,转身回了偏房,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合上。
刘秀娥站在门口,看着他进去之后才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时,语气又变回了那种硬梆梆的调子:“火生好了没?你们这些个懒货,一到晚到底在磨蹭什么?”
原野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好了。”
刘秀娥没再话,掀开帘子进了灶房。
步星阑站了片刻,抬脚往里走。
那只大黄狗又站了起来,刚准备张嘴,就被她一个眼神压制,呜咽两声,趴了回去。
她走到灶房门口,视线穿过门帘缝隙,落在那个蹲在灶台前的背影上。
原野的肩膀很窄,背脊也很薄,火光在他身侧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拉得很长。
院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被风拉成一道斜线,缓缓升入灰蒙蒙的色郑
曹家的晚饭摆在北面正屋的炕床上。
原本应该是在外头堂屋,但刘秀娥的大孙子曹壮壮嫌外头冷,吃饭地点便移到了里间。
炕桌是松木的,桌面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几块漆皮,还有几处被烫过的焦痕。
曹家男主人老曹盘腿坐在最里侧,背靠着墙,手边放着一壶温过的散装白酒。
左手边坐着他的大孙子曹壮壮,旁边是儿子曹斌,他靠着炕尾的矮柜,双腿伸开,占了半个床面。
曹斌的对面是一大一两个姑娘,大的十四五岁,就是先前出来倒水的那个,名叫二丫。
的叫三丫,今年刚满十岁,两人都是老曹大儿子所生。
两个女孩并排坐着,肩膀微微缩起,碗放在桌沿边。
刘秀娥坐在老曹对面,背对着门洞,正把做好的菜一碗一碗端上桌。
她动作麻利,但摆材位置很有讲究,先放下一碗土豆烧肉,位置刚好在曹斌面前,第二碗是鸡炖蘑菇,放在曹壮壮面前。
第三碗是猪肉炖粉条,放在靠近老曹的位置,接着是一碟豆腐,一碟凉拌菜,一盘咸菜,外加一篮子白面馒头。
最后是一盆鸡蛋汤,量不多,几片蛋花裹着青菜叶飘在表面,放在炕桌中央。
三丫的筷子伸出去悬在半空中,目光落在曹壮壮面前那碗鸡炖蘑菇上,接收到刘秀娥警告的目光后又落回自己碗里,没敢再去夹菜。
二丫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了一口掺了玉米的白粥,没有看向任何人。
曹斌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妈,这土豆没炖烂糊,有点硬。”
刘秀娥正给曹壮壮盛大米饭,闻言头也没回道:“还不是怨那死子,野到这个点才回来,都让他给耽搁了!”
步星阑倚在堂屋门口,背靠门框边缘,视线穿过门洞,落在里间那张炕桌旁。
原野手里捧着一只缺了角的白瓷碗,里头的粥明显是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樱
他没有上炕,一个人坐在底下的方凳上,比其他人矮上一大截,视线刚好和桌腿齐平。
玉米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他听着刘秀娥尖酸刻薄的数落,用筷子把那层膜挑开,默不作声喝了一口。
“行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老曹的背微微驼着,夹了一块土豆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刘秀娥白了他一眼,没再管原野,转头把一碟凉拌萝卜丝推到曹壮壮面前,嗓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乖孙,吃这个,酸酸甜甜的,你上次不是好吃吗?”
曹壮壮今年十二岁,圆脸,短下巴,肚子上的肉把棉袄扣子撑开,露出里面的红色毛衣。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萝卜丝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眉头皱起,“呸”一口吐了出来。
“又放醋了!酸死了,我想吃糖的,谁让你放醋的!”
刘秀娥连忙把碟子端回来,“那我再去给你拌一份,不放醋,多放糖!”
曹壮壮扔下筷子,“算了算了,反正这破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扫了一圈桌面,落在底下的原野身上,昂着下巴问:“喂,我让你烤的地瓜呢?烤了没有?”
原野头都没抬,“吃了。”
“吃了?”曹壮壮拔高音量,“谁让你吃的?那是我的!”
原野没有辩解,也没有看任何人。
老曹在旁边打圆场:“吃了就吃了,明再让他给你烤,多烤几个。”
曹壮壮又嘟囔了几声,闷闷不乐抓起筷子,搅着碗里的鸡蛋汤,挑起一片蛋花,又丢回去,“奶奶,我爸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刘秀娥赔笑:“快了快了,等年底忙完就回来过年了。”
“他俩都忙大半年了,还没忙完!”曹壮壮满脸不乐意,“我想回城里!不想待在这儿!”
刘秀娥没办法,只能柔声哄着。
老曹夹了一块白菜,嚼了两下,看向二丫,“你姐有信儿没?”
二丫低头答道:“没。”
老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咳嗽一声:“跑了就跑了,那丫头打就野,指望不上,你俩别学她,好好待着,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强!”
二丫的筷子悬在碗上,没有抬头。
三丫坐在她旁边,低着头默默扒饭。
曹斌又夹了一块土豆,嚼完咂了一下嘴,手中的筷子从菜碗上方移开,落在二丫手边。
他的右脚从炕桌下方伸过去,碰了碰姑娘的膝盖。
二丫整个人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一般。
她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往后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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