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落在男孩的旧棉衣上。
他拖着那捆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柴禾,站在雪地里,脑袋微微昂起,等着对方回应。
“原野……”步星阑重复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双眼睛她看过无数次,只不过眼前这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少,还没有被后来的经历磨砺过,清澈到一眼见底。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手攥住,重重捏了一下,又松开,不疼,却很酸。
“你叫什么?”原野扯了扯胸前的绳子,棉衣袖口往回缩了缩,露出手腕上一道冻裂的细口。
他的手指比同龄孩子要细上许多,肩胛骨在棉衣底下支棱着。
步星阑没有回答,深吸一口气反问:“你一个人出来砍柴?这种气怎么还出门?”
“今的活不干完,明家里就没有干柴禾用,我就没有热饭吃。”原野没有执着于答案,语气淡定,像是在回答一个很寻常的问题。
他歪着脑袋打量步星阑,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确认什么。
“我以前见过你吗?”
“应该没有,我第一次来白城。”
“我以前住在海门——”原野立马接了一句,突然又想起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再次抬头看向空,雪更大了,山林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先避一避吧,这种气下山会很危险。”他完转过身,拖着柴禾往路边走了一段,在一处被岩石挡住的山壁凹陷处停下。
他把那捆柴放在地上,抽出几根堆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先点燃了几截细碎的枯枝。
白烟升起来,火苗在风里摇晃两下,很快引燃了整个柴火堆。
他选了块石头落座,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地瓜,放在火堆旁边烘着。
地瓜表面还粘着干燥的泥土,他抬起头喊:“你要不要过来坐一会儿?等雪停了再走!”
步星阑走过去,原野正扯着袖口,仔细拂去身旁石块上的积雪。
她转身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看着面前那堆篝火。
火不大,但很稳。
原野伸出手指,凑近火边烤了会儿,收回去,将地瓜翻了个面。
“几岁了?”步星阑问。
原野抬起头,思索了两秒,“过完年就五岁了。”
步星阑的手指微微蜷起。
驰向野在过完三周岁生日后不久,便失去了双亲,辗转于各路亲属之间三个月后,被他的大伯带离海门,送往白城,交给自己的岳父母代为照看。
他在那座大山里待了整整十八个月,一直到第二年夏末才被驰玉河接走,带回鹭屿,送到向岚夫妇身边抚养。
步星阑看着漫大雪,估摸着应该是冬季末,快过年了。
也就是,驰向野还得在这里待上半年左右,才能等来驰玉河,脱离苦海。
“你是来旅游的吗?”原野又问了一遍。
火光在他的脸颊上映出一抹暖色,颧骨上那道皴裂在光照下尤其明显,那是一道没有被好好照顾过的痕迹。
“我来找人。”
“找到了吗?”
步星阑的目光徘徊在男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缓缓点头,“找到了。”
“这雪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原野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去镇上的车不是每都有,下一班在大后下午。”
他口齿伶俐,条理清晰,透着一股不似孩童的沉着老练。
步星阑想起向岚曾过的话,驰向野很早就开始读书认字,十分聪敏。
他的母亲余映容是个具有大智慧的奇女子,嫁给原景衡生下原朗和原野后,她将一双儿子教养得很好,两个孩子从就被街坊邻居称做“神童”。
她抬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最后在战术马甲侧袋里摸到两块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两块巧克力,深褐色的外包装,里头还裹着一层锡箔纸。
这是出发前,驰向野硬塞给她的,是以备不时之需。
她剥开其中一块的包装纸,递给原野。
“给我的?”男孩双眸一亮,没有立刻接,而是盯着步星阑手上的糖果看了片刻,才道,“我爸爸以前也会给我带巧克力回来。”
他直直盯着那块巧克力,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了。”
“你不尝尝,怎么知道有多甜?”步星阑将巧克力塞到他手里。
原野想了想,掰下一半,递还给她。
他将另一半放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停住,像在确认那个味道,又像是在回忆曾经的味道。
他没有话,但咀嚼频率慢了下来。
步星阑也把另一半放进嘴里,很甜,甜到发腻。
她把另外一块完整的巧克力也递给他,“甜吗?”
“嗯,很甜,真甜。”原野咧开嘴笑了笑,接过去,心翼翼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翻动那个地瓜,让它受热均匀。
两人断断续续聊着,他问她从哪里来,她从很远的地方来。
他问她要去哪里,她还要往更远的地方去。
男孩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拼接来自外界的碎片。
步星阑对答内容并不多,他也没有追问,仿佛已经习惯了只获取自己需要的部分。
雪继续下着,火堆边飘出了温暖的甜香。
原野将烤熟的地瓜拿起来,在手里掂拎,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出去。
步星阑接过,将那半个地瓜捧在手心里,热度隔着战术手套传来,像一层正在流动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胸腔。
她低头咬了一口,很软,很甜。
暮逐渐低垂,夜色从山脊线边缘覆盖过来。
原野背靠着岩石,眼皮直往下沉。
火堆里的光正在变弱,他的头慢慢偏过来,靠在了步星阑的臂膀上。
步星阑侧脸看过去。
原野靠在她的臂弯里,呼吸平稳,像一只蜷缩的幼猫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港湾。
男孩的肩胛骨隔着棉衣顶着她的手臂,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重量,不重,但存在感很清晰。
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露出来的指头上满是冻疮,青紫交织着,新伤压旧痕。
步星阑看了许久,久到最后一根柴禾也灭了,她才缓缓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原野的皮肤很粗糙,在这样的气里愈发显得冷硬,像是覆着一层被风吹干的壳,底下是温热的。
雪终于停了,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脊线正在被一层灰蓝色覆盖。
火堆里的木柴也烧到了尽头,只剩几块暗红色木炭还在余烬里闪烁。
原野肩膀抽动了一下,睁开眼,睫毛在残余的光线中抖了抖。
察觉到自己靠着什么,连忙坐直身子,脸上透着些许赧然。
他抬头看了看色,嗓音还带着刚醒的迷蒙:“都黑了,现在下山肯定来不及,班车已经走了。”
步星阑没接话。
原野转头看了她一眼,试探着开口:“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去?”
他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绞紧衣摆的手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步星阑盯着他看了片刻,点零头,“好。”
原野的神色一下子放松下来,立马站起身,抬脚扫了些积雪过来,盖住火堆里最后的余热。
他弯腰想去背那捆柴,被步星阑抢先拎起来,甩在肩膀上。
“我来,你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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