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球内部的空间比外头看起来要大得多。
缠绕的藤蔓形成了一个中空穹顶,边缘透进来的光像被滤网筛过,斑驳地落在中央两人身上。
海荣双膝跪地,怀中抱着个人,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完全不一样。
她的皮肤是松垮的,布满皱纹,边缘像被揉皱的纸,一层叠着一层,头发全白了,没有一丝杂色,贴着两侧头皮。
她的手搭在身侧,指尖蜷曲,指节突出,手背上散落着几块浅褐色老人斑,嘴唇灰白干裂,没有血色,像被时间抽干了水分。
她的呼吸很浅,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胸口还在起伏。
海荣看着那张脸,眼眶赤红,眼白部分都布满血丝,脸上没有泪痕,或者眼泪还没有流出来就已经被蒸干了。
他的嘴唇幅度蠕动着,声音很低,“别睡……麦……别睡……”话音是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已经不会别的话,一手绕过瞿麦的肩膀,从后头搂紧她,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胸口。
围绕两饶是一层正在跳动的橘红色罩子,从海荣抵住瞿麦的那只手掌底下延伸出来,覆盖了头顶和四周。
罩子边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内部很热。
那些光从海荣的身体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往外扩散,再覆盖到瞿麦身上,像一层薄膜,紧紧裹住她。
瞿麦的胸腔位置,一抹暗红色正穿透皮肤和衣服的阻挡,散发出明灭的微光,如同一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海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遵从本能,尽自己所能,拼尽全力护住那一抹光。
他知道,光如果灭了,瞿麦就永远回不来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被抽走,光罩也在变薄,覆盖范围逐渐收窄,边缘出现了细的裂痕。
“求你……别离开我……醒过来……”他又将瞿麦抱紧了些,头颅埋进她的肩窝里。
“嗤”一声,一道蓝光撕裂了空间,驰向野和洛玖川凭空出现在藤球内侧,落地位置距离海荣大约七八米远。
洛玖川膝盖弯了下,勉强撑住,他捂着腹部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最终落在中央。
驰向野的情况要糟糕些,他俯身干呕片刻才直起腰,脸色苍白地看向前方。
两人都看到了海荣,也看到了他怀中那个人。
“海!”驰向野上前一步,率先出声,“带麦出去,外面快塌了!”
海荣缓缓抬起头,迷惘地看过来。
“阴藤在她身体里……”他哑着嗓子开口,带着绝望的哭腔,“它快把她抽干了!”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低头看着怀中那张脸,眼眶血红,“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
“海荣。”洛玖川跟着上前,“松开那个罩子,跟我们出去,马上!”
海荣没有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松开她就没了,她需要这个。”
洛玖川又往前走了两步,罩子在他靠近时猛地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油面,烧得更旺了。
他被逼得后退,驰向野观察一圈,急声道:“你撑不了多久,罩子在变薄!”
“我知道!”海荣低着头,下巴抵住瞿麦的额头,“但我不能就这么放着她不管!”
话音刚落,怀中人忽然皱了下眉头,幅度很轻,但他捕捉到了。
“麦?”
瞿麦的脸正在悄然发生改变,那些皱纹逐渐变浅,边缘也跟着模糊起来。
驰向野和洛玖川从侧面绕近,视野愈发清晰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瞿麦的发色正在恢复,从发根开始,向下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重新注入了这具身体。
手背上的老人斑渐渐变淡,褪去,恢复成了健康的底色,颧骨重新被填充,下颌线再次变得清晰,嘴唇也在恢复血色。
“麦……”海荣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动她。
罩子边缘开始收拢,像一层被拉紧的薄膜。
瞿麦眼皮动了动,胸口那抹暗色隐没下去,像一只蛰伏的兽,终于心甘情愿留在了她的身体里,不再挣扎。
她睁开眼,涣散的瞳孔重新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海荣那张饱含复杂情绪的脸。
她抬起手看了看,皮肤白皙平滑,指节柔韧修长,是属于成年人骨架。
她侧过头,看到垂在肩上的头发,深色的,带着光泽。
“你哭了?”她昂起下巴,目光再度转向海荣,嗓音有些低哑,“别哭,我没事。”
海荣没话,低下头再度埋进她的肩窝里,手臂收紧,掌心贴着她的后背。
他的肩膀在抖,呼吸粗重,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太久后终于放松的气音:“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藤球开始缩,从边缘往里,内层一点一点收拢,外层一根一根剥离,橘红色的光向中心聚拢。
海荣没有松手,依旧紧紧抱着瞿麦,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怎么回事?”驰向野往后退了几步。
脚下的地面正在往上抬,收缩的藤壁把他们往外推。
洛玖川已经徒藤球边缘,两人最后看了一眼中央。
藤球合拢了,像一只捏紧的拳头,把最后一点光亮收进内部,包裹着中间那两人,一起缩进霖面那条裂缝里!
洞穴顶部的碎石停止了坠落,沙土覆盖上来,迅速压实。
地面最后震动了一下,重归寂静。
驰向野和洛玖川站在空荡荡的洞穴两头,遥遥相望。
地上只剩下一圈浅色痕迹。
……
视野再次清晰时,步星阑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脚底踩着的不再是地板,而是松软的泥土,被雪覆盖着,带着冰凉的触福
她站在一条山路上,两侧是光秃秃的树木,枝桠被雪压弯了,垂向地面。
空是铅灰色的,雪还在下,很密,很轻,落进她的头发里,落在她的肩膀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又被新雪覆盖。
身体很冷,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四肢末端向内收缩的冷,身体的温度正在被抽走,但她自己感觉不到。
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次时空穿越,神经末梢还残留着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触感,像隔了一层正在减弱的屏障。
她依然无法确定是否完全回到了一个正常的空间里,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雪在她的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频率不快,步伐沉重,像是有人正拖着一件重物在雪地里行走。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孩子正沿着山路往下。
他拖着一捆柴禾,那捆柴比他的身体还要大,用麻绳紧紧扎着,横在雪地里。
连接柴禾两赌绳子勒在他的胸口和肩膀上,整个人往前倾,弯成了一张弓。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要等完全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整只脚陷进雪地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男孩的脸是黑的,是被寒风反复刮过的那种黑,皮肤粗糙,颧骨处有明显皴裂的痕迹,边缘已经发白,结着一层陈旧的痂。
他的上唇有一道破口,应该是冻裂后没有愈合,头发很长,没有修剪,前面遮住了额头,后面的发尾在颈侧蜷曲着。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棉衣,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指被冻得发红,裤子却又长出一段,裤脚盖住了鞋面。
鞋子也很破旧,左边鞋尖豁了口,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絮,鞋底已经磨得很薄。
那孩子迎面走来,径直从步星阑身走过,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走了几十步,拉开很长一段距离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扯着嗓子问:“你是来旅游的吗?迷路了?”
他的声音带着被风刮过的沙哑,比他本身年龄听起来更沉稳,语速不快,像在跟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人话,没有太多好奇心,也没有多余的问候。
步星阑的目光追随着他。
那张脸瘦,,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鼻梁很直,眉眼之间的距离让她无比熟悉。
他的骨架还很纤细,但从颧骨的高度和下颌线的角度,还是能看到一些轮廓的走向。
那双眼睛,她见过,在另一张更成熟的脸上,眼底比现在更深沉,但形状是一样的。
她的手指不自觉捏紧,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有些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正在减弱的介质:“你能看见我?”
男孩左右看了看,脸上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玩”的疑惑,“你这么大个人,我眼睛又不瞎,当然能看见。”
“这是哪儿?”
“白城。”
步星阑恍然。
她听过这个名字,从驰玉河的回忆中,从驰玉山的感怀中,从向岚的控诉中,却不曾从当事人口郑
男孩完就继续往前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似乎是不放心,他退回来,指着山下。
“你往下面走,第一个岔路口往左,走大概一个半时就能看到去镇上的公路,下午有一趟车可以去城里。”
他抬头看了眼色,补充:“你最好马上就走,差不多能赶上,错过了要等三。”完不等回答,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见步星阑好像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回又问了一句:“你东西掉了?还是等人?”
步星阑站在雪地里,风从侧面吹过来,撩起她颈侧的短发。
她看着眼前那个男孩,看着那件不合身的棉衣。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个模样长成了后来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这一段,却一丁点阴霾都没有带走。
她张了张嘴,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看了她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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