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向野被时空裂隙“吐”了出来。
背部先接触地面，身体的重量在此刻才重新回归，像一具被放回原位的容器，正在重新灌入内容物。
撞击感沿着脊柱向上传导，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是软的，弯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视野还没完全恢复清晰，耳边已经先涌入嘈杂的声音。
杂乱的脚步，此起彼伏的喊话，有节奏的指令，夹杂着碎石持续滚落的闷响，和金属碰撞的脆响。
洛玖川站在洞穴边缘，眼看着驰向野凭空出现，正准备过去，旁边一道身影已经从侧面冲了出来。
是沈柒颜！
她跑得很快，鞋底在碎石上打了个滑，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驰向野的方向冲了过去，半道喊了一声：“哥——”
话还没落地，洛玖川已经转过身，一巴掌摁在她肩侧，力道不大但很果断，将她推回了艾利威的方向。
“找死么？”开口的语气是硬邦邦的。
沈柒颜愣了一下，洛玖川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放缓语调：“你先跟着他们撤离，我去找他。”
沈柒颜站在原地，还想什么，艾利威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手肘上，没出声，只是带了一下，把她拉回人群移动的方向。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又转回去，洛玖川已经转身朝驰向野大步跑了过去。
洞穴顶部裂开了好几道口子，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焦糊味，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又冷却，留在一层尚未完全消散的薄烟里。
人群正在有序疏散，老人和女人被特战队员们搀扶着、引导着，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很多人都在呼喊着人名，寻找失散的亲人。
驰向野依旧站在洞穴中央，看着那些身影经过。
洛玖川从侧面跑过来，一手端着枪，一手架住他的肩膀。
“能走吗？”
驰向野点了一下头，靠着洛玖川站稳，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洞穴上方。
一个巨大的球状体悬浮在半空中，由无数根藤蔓缠绕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橘红色光膜，看起来就像一团被烧透的玻璃。
目测直径约十二三米，占据了洞穴中央大部分空间。
球体表面持续脉动，频率均匀，像是在呼吸。
周围除了他和洛玖川外，再无其他人，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看起来有人曾经试图靠近过，又被迫退开。
他偏了一下头，“瞿麦在里面？”
洛玖川点头，语速比平时快：“海荣也跟进去了，瞿麦进去的时候要去控制那株植物，海荣什么都要跟着，然后那玩意儿就把他们两个都包进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咱们的人试过，还没靠近就被推了回来！”
驰向野没有话，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手指蜷曲起来，视野边缘正在变暗，像被一层薄膜覆盖了感知范围。
身体里某根线正在被扯紧，已经越过了可承受阈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颤抖，胸腔在收紧，那根线被无限拉长，朝着一个他无法感知的方向延伸。
他弯下腰，从作战服内侧口袋里抽出一支抑制剂，拔掉针帽，扎进自己的臂。
液体流入血管的速度很快，那股收紧的压迫感被压回去少许，但效果有限。
“能走吗？”洛玖川朝洞口方向侧了侧下巴，“我们最好先出去，这地方快塌了。”
“没事，可以。”驰向野站直，将空针管放回口袋。
洛玖川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率先转身往洞口方向走去。
驰向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脚步声很快被碎石滚落声掩盖。
另一边突然传来躁动，何铮在人群边缘找到了梁知，碗大的拳头一下接一下招呼到他的脸上，身上。
开始时梁知还在骂骂咧咧，挨了十几下之后就喊不出来了，很快便出气多，进气少。
旁边几名军人试图阻拦，但何铮力气出奇地大，上来劝架的都被他撂翻在地。
周屹和方世勋站在一旁品评了会儿，得出个结论：这人适合吸收进特战队。
不过两冉底没敢上前触何铮霉头，叮嘱几名队员赶紧把人带出去后，就赶去别处维持秩序了。
“干什么？干什么？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还管什么私人恩怨？”
这阵骚动惊动了不远处的疾风队长何锋，他叫嚷着从人群里挤出来。
看到何铮，霎时间定在原地，鞋底像被地面粘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才张开嘴，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哥？”
何铮正把梁知从地面上拖起来，闻声动作一顿，回头看过去。
两人隔着七八步距离，谁都没有往前。
何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哑得像破锣：“真是你！你还活着！”
何铮松开手，梁知重重跌坐在地上。
“……锋？”他侧过身看向何锋，本就赤红的眼眶愈发红了，水光泛了起来，像被风灌过一样。
“锋！”他终于确定地喊了一声，两饶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哥！真的是你！”何锋冲过来，将他一把抱住。
“队长！”彭泰在身后大喊，“别抱了！快撤！”
“先出去再！”何锋立马拽住何铮，旁边两名队员架起梁知，几人一起往外走。
梁知的腿是软的，被架着拖行，双脚几乎着不霖，目光也是涣散的，没有焦距，仿佛正在逐步失去对周围的感知，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人群边缘扑出来，速度不快，动作略显笨拙。
是柴阳！
他的右腿受了很重的伤，膝盖以下基本使不上劲。
他拖着那条伤腿，用那只好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梁知的方向挪动，右手抓住了他的裤脚，指甲嵌进布料里。
“带上我！别留我一个人在这儿——”他声音沙哑，带着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梁知低头看了眼，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旁边的岩壁忽然“咔嚓”一声，塌了！
两名特战队员身手矫健地避开，顺便带走了附近经过的几人。
庞大的石块垮塌下来，像一层被抽掉了支撑的积木，整片石块从上方落下，覆盖了柴阳和梁知所在的位置。
烟尘扬起，又很快落定。
何铮回头看了眼，石块下方露出梁知那双皮质军靴，深色痕迹混着沙土，缓缓蔓延。
“走吧，哥。”何锋的手搭在他肩上，往洞口方向带了带。
何铮转回去，没有再看第二眼。
驰向野跑到洞穴边缘，抬起头，那颗巨大的藤球还在持续脉动，逸散的橘红色光芒在空气中划出均匀的弧线，一明一暗，像心跳。
瞿麦的家人还在洞穴入口处等着，季云苓站在最前面，嘴唇颤动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肩膀被瞿远志扶着，两饶目光都没有从藤球上移开。
两人身旁站着曲莲和瞿老爷子，另一边是白英和瞿忍冬。
有人正在劝她们离开，但几人都没有动，他们站成了一条笔直的线，脚底仿佛钉在霖面上，始终望着那个正在发光的方向。
驰向野快速穿过人群，赶到瞿家人面前，挡在他们和那颗藤球之间，沉声道：“瞿麦有她需要完成的使命，她想要你们活着走出去。”
季云苓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依旧没有声音。
驰向野看向瞿广白，这位瞿家医馆的主事者，对方的视线也刚好转到他脸上。
“我们，要等麦。”老人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驰向野并没有直接反驳，“但不能在这里，我们的人会护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你们可以在那里等着瞿麦。”
他回头看了眼那颗正在脉动的藤球，又转回去，目光一一扫过瞿家众人，掷地有声道：“我向你们保证，一定把她安全带回来，送到你们面前！”
众人沉默片刻，瞿忍冬上前扶住瞿广白，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爷子的目光松动了一下，终于转身，被儿子儿媳搀扶着，往洞口的方向走去。
瞿远志和驰向野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揽住自己的妻子，低声道：“先出去，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季云苓被丈夫带着转过身，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离开一个不该离开的地方，但她没有停下来。
藤球发出的光落在瞿家人身上，照亮了他们的背影。
驰向野再度转过身，看着那团正在持续脉动的光。
体内那根线已经不再往前延伸，它停住了，像一只被固定在原地的钟摆，正在等待下一次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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