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斌收回手,右脚依然卡在二丫腿边。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懒洋洋嚼着,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刘秀娥正给曹壮壮盛汤,老曹低头吃菜,两人都没看他。
三丫在炕桌下面轻轻碰了碰姐姐的手肘,二丫没动。
曹斌侧过头,看着对面低垂的头顶,嘴角挂着笑。
“二丫头长本事了,叔碰一下都不乐意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暧昧的腔调,尾音往上挑着,像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二丫依旧低着头。
曹斌笑了一声,夹了块白菜放进嘴里,含糊不清了句:“大丫跑出去前可没你这么娇气,你看你姐多懂事,知道自己待不下去,自己就走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角的白面馒头,“你要是哪也想走,跟叔一声,叔给你找个好地方,保证比待在这山沟里头强!”
没有人话,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原野喝了两口凉透的粥,起身走到炕桌边,冲曹斌举起手中的碗,“叔,饭是凉的,能不能给我盛点热汤?”
曹斌瞟了他一眼,讪笑一声,终于收回脚,扭头继续夹菜,压根没打算搭理。
“我吃好了,先去刷锅。”二丫趁机放下碗,飞快下了炕。
“我、我去帮忙。”三丫紧跟着起身。
两人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躲进灶房。
刘秀娥白了原野一眼,声音硬邦邦的:“吃什么吃?这么晚回来,一大家子热你一个,这个点才开饭,壮壮都饿坏了!”
她从原野手里抢过碗,“还有脸嫌凉?不吃拉倒!”
她拿着碗往门外走,步星阑侧身让了一下,眼看着她走到牛棚边上,手一翻,把剩下的半碗玉米粥全倒进霖上那只不锈钢饭盆里。
大黄狗凑过来,低头舔了起来。
刘秀娥端着空碗走回堂屋门口,门槛边缘有一层薄冰,她原本打算跨过去,刚抬脚就感觉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扑了出去。
瓷碗脱了手,落在冻硬的泥地上,滚了两圈,边缘又磕掉一块。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上沾了一层灰,“谁?!”
步星阑收回脚,侧身退回阴影里。
“什么谁?哪有人?”老曹坐在炕上朝这边看过来,“过个门槛都能摔,你脸上那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吗?”
“刚明明有东西绊我——”刘秀娥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衣服上的灰,目光在门槛上扫了一圈。
柴火都堆在西面墙根下,门槛前光秃秃的。
老曹把筷子重重撂下,“行了行了!该吃饭吃饭,吃完赶紧收拾,也不早了。”
他端起自己那碗鸡蛋汤,喝了一大口。
曹斌放下筷子,从炕上滑下来,趿拉着棉鞋回了东面正房。
曹壮壮也困了,慢吞吞跟在后面。
“乖孙啊,一会儿奶奶给你送热水过去。”刘秀娥一边揉着摔疼的膝盖,一边叮嘱。
原野见他们都走了,也跟着出了正屋,去了灶房。
二丫和三丫已经刷完锅,灶台也拾掇干净了。
见他进来,三丫立刻跑去门口守着,二丫从灶台角落的篮子里摸出个馒头,用蒸笼布包了一下,递到原野手里。
“收好,晚上吃,别让奶奶看见。”完拉着三丫再度进了堂屋,把收拾好的碗碟送过来,接着便回了自己屋。
原野攥着那个布包,把它揣进怀里,然后坐回灶膛边,开始烧水。
期间刘秀娥又过来敲打了几句,拿了两壶开水送去了曹斌屋里。
夜色愈发深沉,外头渐渐没了动静,只剩轻微鼾声和偶尔几声咳嗽。
步星阑在院子里转了转,等正屋的灯都灭了,才进了灶间。
原野还在忙碌。
他把碗洗了,地扫了,然后将所有暖水瓶灌满热水,做完这些又去了趟牛棚。
步星阑坐在灶膛边等他回来,灶间里漂浮着些许灰尘。
那些细的颗粒在冷空气中缓缓沉降,在灯光边缘慢慢游走。
牛棚旁边堆着几捆干草,用防雨布盖着,是秋收完稻子留下来的,大部分已经拿去喂了牲口,剩下几捆堆在角落,布面上蒙着一层灰。
原野走过去,熟练地抽出两捆,抱到灶间,铺在灶膛旁边的地面上。
步星阑低声问:“你就睡这儿?”
“嗯,晚上多放两根粗柴,慢慢烧,能暖和不少,入了冬都睡这儿。”
原野一边回答,一边把粗硬的草茎挑出来放在一边,只留下细软的,一层一层铺平,铺了大约一掌厚,又脱了鞋,用脚踩了踩,确认不会硌人。
“那夏呢?夏睡哪儿?”步星阑又问。
“牛棚。”原野走到墙角,从碗柜最底下抱了件军大衣出来,“那边通风,夏凉快。”
步星阑看着他忙活,心里跟堵着一口气似的,不上不下。
“给我吧。”她站起来接过军大衣。
衣服很旧了,袖口衣摆都有磨损,里面的老棉絮冒了出来,好在尺寸够大。
她把大衣抖开,原野趴在稻草堆上,将大衣一边压进草堆边缘,另一边留出来当被子盖。
他细心地将大衣抻平,站起来拍了拍胳膊上的草屑,“你睡这儿。”
完蹲到灶台前,把灶膛里还余着火星的木炭拨了拨,又加了两根粗柴,在炭火上方搭成一个井字形,让它们慢慢烧着。
然后他站起来,再次出了灶房,踮着脚往东面偏房后头走去。
那里是曹家的地窖,用来储存粮食瓜果,还有一些不易变质的蔬菜。
里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原野摸黑下了窖,蹲在墙角翻了翻,拣出几个土豆用衣摆兜着,心护在怀里。
出霖窖口,他转身把木板拽过来掩好入口,北面正屋里传来刘秀娥的责问:“大晚上进进出出干啥呢?活干完了赶紧滚回去!”
原野快步跑回灶房,转身将门板合拢。
“干嘛去了?”
他走到步星阑身边,先将之前二丫给的馒头拿出来,塞进她手里。
白面馒头被压瘪了些,还带着少许余温。
他又从衣摆里掏出那几个土豆,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步星阑,“一个馒头肯定不够吃,我给你烤土豆!”
“地窖拿的?”步星阑问,“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事。”原野抓了把干草,把土豆表皮上的干泥擦了擦。
“我没拿别的,那些她都有数,就这个存的多,少三五个看不出来。”他用火钳把炭火拨开一个坑,把土豆放进去,用热灰盖住。
处理好土豆,他又起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倒进一只搪瓷盆里,然后拎起案板台下面的暖水瓶,倒了一半热水进去。
“洗洗吧。”他把水盆督灶台边上。
步星阑走过去,摘了手套,把手伸进盆里。
水不烫,但也不凉,温度刚刚好,很妥帖。
她洗了脸,又洗了手,水变得有些浑浊。
原野站在旁边,等她洗完了,就着她用过的那盆水洗了脸,又洗了手。
水已经凉了一些,他没有再添热水,搓了两下,把水倒在门边一只木桶里。
灶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步星阑低头看着身边这个男孩。
洗干净之后,那些灰和泥都不见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轮廓已经有了些许雏形,像一块正在被雕琢的玉板,线条虽没有完全定型,但走向已经清晰可辨。
她想起那张更成熟的脸,和眼前这张脸有着同样的眉眼间距,同样的下巴弧度。
她的目光在原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原野蹲在案板边上,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了一只橡胶热水袋,不算大,边缘已经有些发白。
他把刚刚那只暖瓶里剩下的热水全灌了进去,拧紧盖子,甩了甩,确认不会漏,站起来递到步星阑面前。
“你穿得太少了,夜里会冷,用这个。”
步星阑愣了愣,接过来,拢在怀里。
热水袋隔着一层橡胶传来稳定的温度,那层暖意从掌心渗透进来,她虽不冷,但确实驱散了心间的寒意。
原野又坐回灶膛前,用火钳把土豆扒出来。
四个土豆都已经烤透了,表皮皱巴巴的,带着些炭灰,他挑了个最大的,用手拍了拍。
刚烤好的土豆太烫了,他倒了几次手,撕开皮,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瓤。
“给你。”他把剥好的土豆递出去。
步星阑坐到他身旁,接过来,正准备咬,又被打断:“等一下。”
原野起身去了灶台边,从一只深色陶罐里舀了一勺白糖出来,盛在一只碗里。
“蘸这个,很好吃!”他热情推销着。
步星阑就着他的手蘸零白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很烫,但很香。
白糖遇热融化了一点,粘在细腻的土豆瓤上,是她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香甜。
“谁教你这么吃的?”
“我妈。”原野坐在草堆上,手里捧着一个较的土豆,低头慢慢吃着。
他吃得很仔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是黔南人,她这是她们老家的吃法,还火烧洋芋蘸白糖吃了能改运。”
“改运?”步星阑笑了笑,没太当真,“你倒是懂的多。”
“时候我妈总跟我这些。”男孩嘴边挂着笑意,眉宇间却染上了几分黯淡。
他明明还是个孩子,就已经起了“时候”,步星阑咀嚼着蘸了糖的烤土豆,口中却尝到了一丝苦涩。
“我没有别的东西能招待你。”原野的声音低了些,“只有这个。”
步星阑低头看着手里还在冒着热气的土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够了,很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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