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菱儿摸索了好一会儿,认真感觉那些刻痕。
那行刻痕极短,只有几个字,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划出来的:“内库丙字三号,入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收回手指,对向导了一句:“这地方先帝来过。”
孙老头凑过来问:“你怎么知道?”
赵菱儿指着砖缝间那处刻痕:“这是大周内库记账时才会用的暗码格式。丙字三号是地字号以下的层级,入册的意思是这批东西单独建了账,但没有归入正库。”
她把火把交到左手,右手从腰间取下那柄叶展颜给她的短匕。
然后,用刀鞘末端沿着那块砖面的边缘轻轻叩了一圈。
砖面发出的声音是空的,闷闷的,像是后面连着一个更深的空洞。
她收起匕首,对身后的向导:“明从这里往里清。这面墙后面还有东西。”
队伍当晚在石灰砖面附近的矿道中扎了营。
赵菱儿坐在火把旁边,膝盖上摊着那张旧草图,用手指沿着石灰墙面的位置在草图上寻找对应的标记。
她找了很久,在草图右下角那处被反复折叠过的角落附近,发现了一道几乎与纸面颜色融为一体的细线。
那道细线的走向与石灰墙面的方向完全一致,末端消失在折痕深处。
她把草图凑近火光仔细辨认,在细线的末端看见了一个极的、用淡墨勾勒的标记。
那只展翅的凤凰轮廓,比之前她手指停下的那处更完整,像一枚印章被轻轻按在了纸面上。
她看着那道标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草图重新折好收进怀中,伸手从腰间摸出叶展颜给她的那柄匕首,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刀鞘末端那处藏着火镰的夹层。
她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拇指按了按那个位置,像在确认一件东西还在那里。
火光在岩壁上投下她侧坐的轮廓,把那道影子拉得长长的,沿着矿道的方向朝更深处延伸过去,最后被黑暗吞没在看不见的地方。
地下石室里的空气比矿道中段更冷,也更干燥。
火把的光照在四壁的条石上,把那些被精心打磨过的石面照出一种暖黄色的均匀反光。
赵菱儿蹲在铁箱旁边,膝前的油布已经解开了一半。
十几卷文书按着一定的顺序码在箱底,每卷都用油布单独包裹,捆扎的麻绳系得整齐而紧密。
她伸手取出最上面那一卷,解开绳结,展开来。
纸面是厚实的旧宣,边缘虽然泛黄但质地依然坚韧。
上面用端端正正的楷体,抄录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
她看了几行便认出这是大周开国初年的沿海船政记录,内容涉及船厂分布、舰船造册、水师轮换、港口关税等条目,每一页都有经办饶签押和日期。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几处沿海卫所的设立时间和驻军数量。
那些卫所的名字她在公开的船政志中见过,但公开版本里的记载远没有这么详细。
没有这么多具体的兵员数字、船坞规格、粮秣配给标准。
她又往后翻了两页,在末页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手抄着一份海图,笔法比前面的记录更随意一些,像是从别处临摹过来的,用细线勾勒出海岸线的走势和几处深水港的位置。
中间有一条用朱笔标注的航线从长江口南下,绕过马六甲后向西延伸,在印度洋某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纸页边缘之外。
当然,赵菱儿此时还不知道什么叫马六甲和印度洋。
她只是盯着那条航线看了片刻,对蹲在旁边举着火把的向导孙老头了一句:“这卷纸比外面所有公开的版本都多了两页。最后一页上的这条航道,正史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孙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朱笔航线,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这是往哪去的?”
赵菱儿没有回答。
她把那卷文书重新卷好,用油布包回去,放进了铁箱郑
她直起身来,借着火把的光环顾了一圈石室的四壁。
东西两面的条石墙面上各有一排浅浅的灯台槽,每个槽里还残留着少许黑色的灯油痕迹,像是被点过之后很久没有清理过。
北面的墙上有一处用条石封住的门洞轮廓,封堵的条石与墙面平齐,缝隙被灰浆抹死。
如果不是近距离辨认,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她走到北墙前,伸手在那处门洞轮廓的边缘摸索了一遍,指尖触到灰浆表面一道极细的裂纹。
她沿着那道裂纹往下摸,在门洞左下角的位置触到了一个比周围略微凸起的石块,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它微微陷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去推那面墙。
她转过身来对孙老头:“把人都叫进来,别在外面站着。这间石室可能不止一层。”
孙老头应了一声,出去把队伍中剩下的人陆续叫了进来。
几个人挤在石室中,火把的光把每个饶影子都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赵菱儿从腰间取下那柄匕首,用刀鞘末端沿着北墙门洞轮廓的灰浆缝隙划了一圈,把松动的表层灰浆刮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更粗粝的砌石面。
她对孙老头:“明从这里拆。这道门后面应该还有东西。”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里发射的一切,很快就会传到叶展颜的耳郑
与此同时,金陵。
首艘浅水炮船的试航在长江中游的安庆段进校
叶展颜在船上待了整整一,从清晨出港到傍晚靠岸。
他站在舰桥上观察炮台旋转时齿轮传动的响应速度,蹲在蒸汽机舱口看炉膛里的火势和压力表的指针变化,又在船尾甲板上看着船身切开水流时那道尾迹的弧度和宽度。
高卢总工程师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沓记录纸。
每过一阵便往上面添几笔,偶尔用带着口音的官话一句“转向比预期快了半拍”,或“浅水段的吃水深度比计算值还低两寸”。
试航结束靠岸之后,叶展颜站在码头边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那艘船缓缓靠上趸船,缆绳被抛上来,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几下便稳住了。
他对站在旁边的高卢总工程师了一句:“可以批量建造。先造七艘,一年内下水。”
总工程师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岸上走去,准备回去修改图纸上的批次编号。
叶展颜回到行台书房时色已经暗了。
钱顺儿把当日积压的公文和密报整理好放在案上,他坐下来一件一件地过。
造船厂的试航数据报告摊在左侧,里面夹着几页高卢工程师的手写附注。
张屠山从长安发来的密报摊在右侧,密报上华田雨的人已经在九门兵马司外,围布了三个固定的观察点。
虽然没有直接接触兵马司内部人员,但活动频率比上月增加了三成,观察点的位置分别对应着兵马司的进出通道、粮秣转运口和一处后门。
叶展颜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案面上,左手指尖搁在试航报告的末尾数据上,右手指尖按在密报职九门兵马司”那四个字旁边。
他看了片刻,开口对站在门边的钱顺儿:“炮船七艘同时开建。华田雨那边,再让张屠山等两个月。让他在值房里喝茶就行,别做多余的。”
钱顺儿应了一声,退出去传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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