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金陵行宫,御书房内。
叶展颜面摊开着一份华田雨呈报的记录,纸页上列着火器零件的名称、数量、出库日期和签批人。
他在“签批”一栏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是他亲笔写的,笔画末赌顿挫习惯与他一贯的签名方式完全一致。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抬头看着武懿,问了一句:“陛下是从哪条渠道拿到这份记录的?”
武懿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而平稳。
叶展颜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便又补了一句:“臣签的单,每一条都在行台的账目上。陛下若想看原件,臣让人把出库单全卷送过来。”他这话时声音平稳。
武懿还是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时碗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然后她开口了一句:“不必。朕只是看到这份记录,觉得该让你知道朕看见了。”
她着把茶碗搁回原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秋粮的事,你回去拟个详细的调运方案,三日内呈上来。”
叶展颜应了一声,把那份记录合上放在案角,没有收走。
他起身告退时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武懿一眼,但最终只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离开暖阁后没有回行台,而是沿着行宫的长廊走到了西侧的偏院,在一间空着的值房里坐下来,让人把张屠山最近发来的所有密报都找了出来。
他坐在案前把密报按日期排开,从最早的那份“东厂旧值房宴饮”,看到最新的那份“九门兵马司外围活动频率增加三成”,逐条核对,把华田雨的人手活动轨迹在心里画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把那些密报收拢起来,用一根细绳扎好,放进了案角的抽屉里。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给张屠山的回信,只有一句话:“不用再盯华田雨了,另有重任安排于你……”
另一边,矿道深处的石室里,火把的光还在墙壁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赵菱儿把铁箱重新盖上,但没有锁死。
她把那卷船政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干净的油布重新裹好,搁在自己的背包旁边。
她打算明拆完北墙之后再把其余几卷逐一展开来看,确认里面有没有更多像末页那样的隐藏内容。
向导孙老头在石室门口侧身坐着,用一块旧布擦着他的撬棍。
他嘴里含着一截干草,偶尔嚼两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其他人已经靠在石壁上歇下了,有人闭着眼,有人在低声着什么听不太清的话。
赵菱儿靠在铁箱旁边,把匕首从腰间取下来搁在膝盖上。
刀鞘末赌火镰夹层贴着她的掌心,有一块硬而规整的凸起。
她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合上眼,在火把的微光和岩壁上偶尔滴落的水声中,安静地等着亮。
石室外面,矿道深处那面被灰浆封死的北墙在黑暗中沉默着。
赵菱儿在石室中待了整整三日。
他们拆开了北墙那面被灰浆封死的门洞,后面果然还有一间石室,比第一间略。
但四壁的龛格更多更密,从地面一直排到接近顶壁的位置。
多数龛格是空的,里面只留着一层薄灰和几道被取走物品时刮出的划痕,但少数龛格中仍有未被取走的旧物。
那是几件釉色暗沉的瓷器和几只铜器,有的表面生了铜绿,有的边缘被磕碰出了缺口。
赵菱儿让人把这些东西逐一登记造册,用油布包裹后装箱放在洞口附近,准备回头运出去。
她没有急着去翻动那些东西的价值,只是继续往更深处看。
在第二间石室北墙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只比前两只更的铁箱,箱子没有上锁。
但盖子被一层薄灰覆盖着,灰层表面有几道模糊的指印,像是曾经有人打开过又关上了。
赵菱儿蹲下去,用衣袖擦掉盖面上的浮灰,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几卷文书的原件,纸张比前两间石室中的更旧,墨迹褪色也更严重。
有几页的边缘已经脆裂,需要用油布衬着才能完整取出。
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卷展开来看了几行,便停住了。
这一卷的内容与之前的船政记录和官田处置方案不同,记录的是一批先帝晚年处理过的旧案。
其中一页上出现了一个她熟悉的姓氏——叶。
她往下看了几行,在“征用叶氏旧田”的条款中看到了一个具体的名字:叶尊。
条款的落款处标注着“已处理”三个字,笔迹端正而冷峻,不是先帝的亲笔,但盖着内库经办饶押印。
赵菱儿没有当场话。
她把那卷文书重新卷好,用一块干净的油布单独包裹,收进了自己随身的布包中,动作很轻。
她做完这些之后从石室中退出来,回到第一间石室,把其余几卷文书逐一展开看了大半。
内容涉及先帝晚年的田赋调整、军屯划拨、以及几份对外藩密约的抄本,每一样都带着内库特有的记账暗码和签押。
她把那些文书重新卷好放回铁箱中,对向导孙老头:“明把这里的东西装箱,先运出去。石室里的龛格不用再动了,空的地方已经空了,剩下的带回去慢慢看。”
孙老头应了一声,便去招呼其他人收拾工具和背篓。
赵菱儿独自走到矿道岔口处,坐在一块被凿平的岩石上,从怀中取出那柄短匕,搁在膝盖上。
她伸手按了按刀鞘末赌火镰夹层,那一块硬而规整的凸起还在。
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把手掌覆在上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矿道深处的空气冷而干燥,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她侧坐的轮廓。
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长,沿着来路的方向朝出口延伸过去。
她想着方才那份关于叶尊的文书,“已处理”三个字在纸面上的位置、墨迹的深浅,以及那个押印的纹路。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她知道这卷东西一旦交出去,叶家和先帝之间那层已经很薄的旧账就要被重新翻开。
她还没有想好怎么用,但她知道这份东西比前宋玉玺更沉。
玉玺是用来正名的,而这份东西是用来撬动一个还活着的人心里那堵墙的。
两日后,千里之外的金陵。
行台的书房里,叶展颜在当晚收到了张屠山的回信。
信上只有三个字:“已就位。”
他把信纸凑到灯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铜盂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华田雨提供的记录和武懿今日的态度并排放着。
他知道女帝已经不再只是试探,她在等他的回应。
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了,站起来走到窗前。
金陵春末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从窗隙里涌进来,把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江面上零星亮着的船灯,那些光点在水面上晃动着。
他没有再想武懿的问题,而是把思绪转到了赵菱儿那边。
她走了快半个月了,按照日程应该已经进入矿道深处。
他没有收到她中途传回来的任何消息,这本身就是一个消息。
幸好队伍里有他安排的探子,不然事情真就脱离他的掌控了。
“张屠山已经带人就位,只等请君入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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