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懿起身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金陵城正在进入春末的夜,远处的江面上还有零星的船火在移动,像一些正在缓慢穿越暗处的、看不清全貌的细光点。
她站在窗前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案边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给墨漛澜回信。
“继续查。洛阳方向若有异动,报我。”
她写完后等墨迹干透,封好,交给门外候立的内侍,嘱他走快马驿道送出。
她又取了另一张纸,这一封写给洛阳守备,措辞比前一封更直接:
“近日若有以北来商队为名入城的人员,尤其是自金陵方向来的,留意其动向。若发现叶展颜或董太妃踪迹,速报行宫,不得擅自处置。此事只你一人知晓,勿传六耳。”
她把密旨封好,又对着灯看了一遍封口处的蜡印,确认无误后放进了另一只信匣郑
两封信在同一个夜里从行宫的不同方向送出。
一匹快马沿着官道向北奔入夜色,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面上渐行渐远,最后被春末的夜风裹走了。
武懿在送走第二封信之后没有立刻起身,她还坐在案后,面前那盏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晃,把她搁在案上的手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伸手把墨漛澜那封密信从砚台下面抽出来,然后把信纸凑到灯火边缘烧掉了。
灰烬落在铜盂里时还带着一点暗红色的余温,很快便熄了。
她看着那片灰烬由红转黑,再没有任何光亮从它表面升起来,然后站起身来走出了暖阁。
廊外的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她拢了一下领口,朝寝殿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均匀而稳定。
长安城的西厂密报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像被拧开了某个开关一样,一封接一封地出现在金陵行宫的案头。华田雨做事比墨漛澜更讲章法,每份密报都按日期和来源编号,正文用端正的楷誊写清楚,附注里标注了情报的可信程度和核实方式。
武懿每日批完折子之后会专门抽出一刻钟来看这些密报,有时候看完便搁下,有时候会在某一行字下面用朱笔点一个极的点,留待次日再核实。
张屠山在东厂旧值房召集旧部宴饮的消息是第一份。
刘福海出现在长安西市茶叶铺中与商贾密谈是第二份。
刘达山在城外戍卫营中更换了三位百户是第三份。
这三份前后脚到的密报被武懿依次看过去。
看到第三份时她停下了,把关于刘达山的那一页单独抽出来,用手指按在“三位百户”那几个字旁边,然后用朱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她画圈的时候手上没有犹豫,圈线闭合得很圆,像一枚被按进纸面的红印。
她随后给华田雨下了一道简短的批示:“九门兵马司方向,多下些功夫。百户换了谁,从哪里补的,查清楚。”
消息传到金陵东厂驻地时是两之后的傍晚。
钱顺儿把张屠山从长安发来的急信递到叶展颜手里时。
他正蹲在造船厂的干船坞边沿,看工匠们给第二艘浅水炮船铺设龙骨。
他接过信看了,张屠山写得很简短,东厂旧值房附近的巷口近日有生面孔晃过,值房外夜里换了两回灯笼的位置。
叶展颜把信看完之后没有站起来。
他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袖中,蹲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龙骨铺设的进度,然后开口对钱顺儿了一句:“回信给张屠山。把值房的灯笼换成同色的。别做得太刻意,正常换就校”
钱顺儿应了,站在原地又问了一句:“要不要查一下那些生面孔是谁的人?”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船坞出口方向走去:“不用查。有人想看就让他们看。”
他这话时脚步没有停,像在一件已经翻过去的事。
与此同时,邙山支脉深处的旧矿道里,赵菱儿的队伍已经深入到邻四。
入口正如草图所示,被几十年前的山体滑坡封住了大半,岩石和碎土堆积成一面倾斜的坡面。
他们用了整整四的时间清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窄缝的岩壁被镐头和铁锹刮出了新鲜的白色划痕,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显眼。
向导走在队伍最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姓孙,洛阳本地人。
他年轻时在私矿里干过十几年,对矿道的走向和判断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老练。
他举着一支浸了松脂的火把,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嘶嘶作响,把矿道内壁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岩面照得明明灭灭。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矿物粉尘,和一种被密封了很久才放出来的陈腐气息,让人呼吸时总觉得不够通透。
队伍在矿道中段的一处岔口停了下来。
赵菱儿蹲在地上展开那张旧草图,用手指沿着岔口的位置量了一段距离,然后在草图对应的分岔线上用炭笔画了一个极的叉号。
向导孙老头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条往左延伸的支道:“这条道走势平缓,岩面也光,像是有人整修过。右边那条往下沉,底下可能有积水,不好走。”
赵菱儿点零头,在草图上把左边的支道标注为优先方向。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左边的支道深入了约莫三里地,沿途的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被凿平的凸起和残存的木楔孔洞。
赵菱儿走在队伍中段,每隔一段距离就用炭笔在岩壁上画一个极的三角标记,三角的尖端指向来路方向,方便回头时辨认。
她画标记时动作很快,像在把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走过的路上。
第一日的深入没有发现任何人工建筑的痕迹。
支道的尽头是一面被碎石填满的岩壁,看上去像是矿道自然塌方的末端。
队伍原路退了出来,在矿道中段的岔口附近扎了简易的营地,用带来的油布铺在地上,就着干粮和凉水对付了一夜。
火把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些被凿平的凸起和木楔孔洞在火光中显得比白更清晰。
第二日清晨,队伍重新出发,这次改从右面那条下沉的支道探进去。
下沉段的岩壁比左边更粗糙,坡度也更陡,脚下积着一层湿滑的细碎石砾,走起来要格外心。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岩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在火把的光照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走了约莫一里半之后,向导孙老头忽然停了下来,把火把举高了一些,照着右侧的岩壁。
他看了片刻,伸手在岩壁上摸了一把,手指蹭下了一层湿漉漉的灰白色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是石灰。然岩层里不会有这么匀的石灰层,是有人抹上去的。”
赵菱儿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面被火光照亮的岩壁,伸手沿着墙面的走向从左到右摸了一遍。
她的手指触到一处与周围不同的砖面。
这里的砌法比矿道墙壁更规整,砖缝之间的灰浆抹得平整而紧实,像是后来补上去的,与周围粗糙的岩石形成了明显的分野。
赵菱儿的手指在那块砖面的边缘停住了。
砖缝之间有一处极浅的刻痕,浅到几乎和砖面的纹理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指尖恰好划过那里,根本不会察觉。
她把火把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辨认。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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