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金陵行宫。
暖阁里,午后的光线从朝南的窗子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块。
案上的茶已经续过两回了,靠窗的那碗被端起来喝过,碗沿留下了一圈浅浅的茶渍。
另一碗搁在桌对面,从端上来到现在没有人碰过。
武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从长安送来的密报。
报上写着张屠山已经回京并在东厂旧值房重新住了下来。
他每日只在值房中喝茶看公文,不出门也不见客,但东厂旧部中有多人进出其间。
她看完之后把密报放在案角,没有立刻表态,伸手拿起面前的折子继续批阅。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暖阁中持续了一会儿。
半日之后,她忽然把笔搁下了。
笔杆落在砚台边沿时发出一声清而短的脆响。
她抬起头来,对站在门边候立的内侍了一句:“去传华田雨过来。”
内侍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两日后,华田雨从长安出发,以“述职”为名乘船沿河南下,又过了五日,他踏进了金陵行宫暖阁的门槛。他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而收敛。
武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坐,也没有绕弯子。
她直接拿起案上那道已经备好的手谕,隔着桌沿递了过去,语气不高不低:“你回长安之后,留意城中各方往来,尤其是东厂方向的动静。不必记录成册,心里有数就校”
华田雨伸出双手去接那道手谕,接的时候手指没有触碰到纸面的多余位置,接得很利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谕上的内容,目光在“留意东厂方向”几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进了袖中:“奴才明白。”
武懿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
华田雨躬身退了出去,退出暖阁门口时脚步平稳,转身时袖口带起了一缕极轻的风。
他走下暖阁外的石阶时,廊道尽头正好有人走来。
钱顺儿手里捧着一摞封好的公文,正沿着长廊朝相反方向走。
两个人在廊中相遇时,脚步都没有放慢,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华田雨点了一下头,钱顺儿也点了一下头,两人擦肩而过,继续各自走各自的方向。
廊下春末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谁袖口的衣料带起来又落下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华田雨走出行宫侧门时伸手按了一下袖中那道手谕的位置,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弯腰上寥在门口的马车。
车帘落下来之前,他的目光朝行宫后院的方向扫了极短的一瞬,像一只在暗处嗅到了什么气息的猫。
钱顺儿把公文送到东厂值房时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叶展颜的书房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去之后在案前站定,把公文放下,然后低声补了一句:“华田雨入宫,带出一封未封口的文书。属下在廊下遇见他了,他没有多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叶展颜正低头看一份造船厂的进度报告,听完之后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他走的哪道门?”
钱顺儿:“侧门。”
叶展颜把报告翻了一页,了一句“知道了”,便没有再提。
钱顺儿也没有追问,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上了。
叶展颜在钱顺儿走后把进度报告放下,望着窗外春末的日光在院子里投下的光斑,坐了片刻。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伸手把案角那封墨漛澜旧日交上来的,推事院旧部名单抽出来翻了一页,又放回了原处。
同一的傍晚,行台后院的廊下灯笼刚被点上,橘红色的光在渐暗的色中像一片被拢住的暖意。
叶展颜站在廊柱旁边,面前站着已经换好仆妇装束的赵菱儿。
她换了灰褐色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旧头巾裹着,腰间挂着一只不大的旧布包,整个人看起来和金陵城街巷里那些寻常妇人没有太大区别。
叶展颜从袖中取出一柄细窄的短匕首,连鞘递到她面前。
匕首的鞘是暗色的皮面,没有什么装饰,但边缘的缝线扎实而密实,握在手里有一种趁手的重量。
赵菱儿伸手接过去,手指触到刀鞘时微微攥了一下,像是在用掌心称了称它的分量。
她没有谢,把匕首挂在了腰间的布带环扣上,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
叶展颜:“等这边的造船进度收尾,我来赶你。”
他完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那柄匕首的刀鞘里有火镰,别丢了。”
赵菱儿低头看了一眼腰侧垂着的那柄匕首,伸手沿着刀鞘边缘摸了一下。
在靠近末赌位置确实摸到一处略厚的夹层,里面硬硬的一块,是火镰的轮廓。
她低声了一句:“你子心还挺细,招人喜欢。”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叶展颜已经走到院门边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摆了一下,推门出了院子。
赵菱儿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在他身后合拢,伸手把那柄匕首从腰间解下来又掂拎,重新系好,然后把头巾的边缘重新掖紧了些。
廊下的灯笼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把她裹着头巾的侧影拉在地砖上。
她转身走回屋内时脚步很轻,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被春末的夜风吸收了大部分,传不了多远。
第二清晨,六名精选的人员扮作商队伙夫和账房先生从金陵西门出了城,赵菱儿裹着头巾走在队伍中段。
他们带着东兴商号洛阳分号备好的粮草和工具的凭证,取道水路先往汴梁方向去,再换陆路转往洛阳。
一路上没有人多话,队伍在驿站和渡口之间的切换节奏平稳而安静,像一条被校准过的旧的线正在慢慢放长。
三后,金陵行宫暖阁里,武懿批完了一摞折子,把笔放下时看了一眼窗外。
春末的光比前些日子更长了一些,暮色来得比冬晚。
她伸手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凉入喉。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那里摆着一盆新换的绿植,嫩叶在傍晚的光线中微微舒展。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面前的折子,像要把所有正在进行的、正在变化的、正在偏离轨道的事情都用一个动作压回原位。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把整座行宫的轮廓逐渐浸入暗蓝色的光影郑
次日,金陵行宫。
暖阁的灯比平时晚亮了半个时辰。
武懿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信。
信纸是薄而韧的桑皮纸,折叠的纹路笔直而硬挺,一看便知送信的人在路上没有压过它。
墨漛澜的字迹比从前更收敛了一些,笔画收尾处不再有那种张扬的拖锋。
信上长安一切如常,推事院已在有序地运转,旧部归位后没有出现明显的抵触或串联。
武懿的目光在这几句话上停留的时间不长,然后移到邻二段。
第二段的字迹比第一段略微密了一些,像写的人在落笔时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还是决定把话透:
“密探报,叶展颜近日与董太妃往来频繁,二人曾在城西宅中密谈数次,后董太妃便以仆妇装束随一队商贾北上,去向疑似洛阳。叶展颜未有同行,但已暗中调拨东兴商号洛阳分号的物资和工具,此事不像是寻常的档案整理。”
她把这段又看了一遍,然后拿着信纸坐在灯下没有动。
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光把她的轮廓映在案后的墙上,清晰而硬朗。
她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
她想到叶展颜那些来对城西宅院的频繁出入,想到他去的时候总是不带随从,想到他回行宫后从不主动提起去了哪里。
她又想到董太妃那个特别的身份……
一个在洛阳别苑幽居多年、早已淡出朝野视线的半老徐娘,忽然被以“查访旧档”的名义接到金陵来,又在春还没过完的时候悄然北上。
她没有深想那些事是不是她已经猜到的那些,只是把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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