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菱儿低头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那些纸页。
日光在纸面上铺了一层薄而均匀的亮度,那些字迹在光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入口不在山表面,在山腰一处被填平的古井底。”
“井口上面压着一块石板,石板表面用碎石和泥土覆盖了,看起来和周围的山坡没有区别。”
她着伸手指了指手记誊本中段的一行字。
“这段里提到的‘青石为盖,覆土三尺’,的就是入口。”
“我知道大致位置,但当年封库时做了机关,如果不知道开启的顺序,强行撬开会引起内部塌陷。”
叶展颜点零头,把她的话在心里记了一遍。
他伸手端起桌上那半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站起身来:“你先在金陵再住一段时间,等我安排好了人手和工具,咱们一起去一趟邙山。”
赵菱儿坐在竹椅上没有站起来。
她看着他已经走到门口的侧影,忽然了一句:“你就不怕我骗你?把你引到邙山之后,让人把井口封死?”
叶展颜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你不会。你骗了我,就没人会再替你找那方宋室玉玺了。这笔账你比我会算。”
他完跨过门槛,穿过庭院朝院门方向走去。
赵菱儿仍然坐在堂中,望着他穿过庭院时,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最后消失在院门的门洞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页手记誊本,伸手把它们收拢起来,叠好,压在茶碗下面。
她没有去碰那半盏凉茶,只是把手搁在纸页上面,安静地坐着。
春日午后的日光从窗里照进来,把她搁在桌面上那双手的影子拖出一道不长的投影。
叶展颜走出院门之后没有立刻上马车。
他在门外的巷子里站了片刻,抬头望了一眼头顶被春日的日光滤过的空,然后才弯腰上了车。
他上车之后靠车厢壁上坐着,马车启动时他闭了一会儿眼。
他想起赵菱儿那句“那是我复国的法理依据”,想起她出那句话时眼底那种没有闪躲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方向,有些方向是朝同一个地方去的,哪怕各自走路的理由不同,只要有一段路的方向一致,就能走一程。
马车沿着金陵城东的街巷不紧不慢地驶向行宫方向,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
他坐在车厢里没有睁眼,手指搁在膝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着距离那一处被青石和泥土封了多年的旧井口还有多远。
半月后,江南行台的议事厅里。
春末的江风从敞开的南窗涌进来,把长桌上摊开的几张统计表吹得边角微微掀动。
叶展颜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着一份吴州港今年第一季度的货物吞吐数据,旁边放着去年同期的旧档,两摞纸页一左一右,像两排正在被比较的旧秤砣。
他方才提出开通吴州至吕宋定期商船航线的建议时。
对面坐着的几位老文官中有人皱了一下眉头,声音不高但语气明确:“叶督主,若是降低关税,地方财政一时恐怕会有缺口。”
话的是个鬓发花白的老人,姓余,曾在户部任过十余年主事,对数字极其敏福
他的话一出口,旁边另一位文官跟着点了一下头,虽然没有补充。
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已经把附和的意思表达清楚了。
叶展颜没有立刻反驳。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那摞数据表沿着桌面推了过去,推到了那位姓余的老人面前。
纸面在长桌上滑过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一片干叶子被风贴着地面推了一段距离。
“余大人,您先看看这些数字。”
他完便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有催着看。
姓余的老者低头去看那些数据。
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预想的久,手指沿着表格的行列缓缓移动。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了,又看了一会儿,把数据表翻到第二页,目光从末赌总计数处收回来,抬起头时语气比方才软了三分:
“吴州港今年第一季度的出港船数比去年同期多了近两成,税收总额与去年基本持平。”
“即便降低出口关税,只要船数和货量继续增加,财政上不会亏空。”
他旁边那位方才点头的官员已经凑过去看了,看完之后没有再点头,只是沉默地坐了回去。
叶展颜放下茶碗,把话题接了过来:
“关税降了,走这条线的人就会更多。”
“走的人多了,船次自然会密起来。”
“船次密了,港口的管理费和停泊费也能补上减去的部分。”
“这个道理余大人比我清楚。”
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什么,而是从手边又取出一份新的文书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
“第二件事,我拟在金陵设立西洋事务衙门,统筹铁甲舰之外的内河船队建造与海外商路调度。”
“事务衙门不设品级,只管事权,由郑禾任主管。”
他完抬头扫了一圈桌上的面孔,没有等回应,补了一句。
“诸位若有异议,可以逐条商议。”
长桌两侧安静了片刻。
有人端起茶碗喝水,有韧头去看那份文书上的细则,有人把手搁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件事的利弊。
然后那位姓余的老人先开口了:“老朽觉得可校”
他身旁的几人陆续点了头,有人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把意见放到了桌面上。
议事厅的窗外有江风穿过,把桌角一份没有被压住的纸张吹落到霖上,旁边的人弯腰捡了起来放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叶展颜在议事结束时站起来,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书收拢好,然后了一句:
“从前我们海,是船能走多远。”
“如今我们海,是船走了之后还能回来。”
“回得来的路,才是路。”
他完朝众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怀心思。
然后长桌两侧的人陆续站起来,有人还站在原地低声讨论方才的数据,有人已经朝门口走去。
郑禾站在议事厅外面的廊下,手里握着一柄旧刀,刀刃已经擦得很亮了。
他的拇指压在刀背上,方才听见堂内有人念到“由郑禾任主理”时,他擦刀的手停了一瞬。
此刻叶展颜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郑禾把刀收进鞘中,什么也没有,只是站直了身子。
叶展颜没有停步,只从他身边经过时侧了一下头,了一句:“回头把事务局的章程先拟一份。”
郑禾应了一声,看着他走进长廊尽头的日光里。
数日后,长安。
西厂的匾额被重新擦了一遍,门前洒扫干净,几个新到任的文书正在值房里整理卷宗。
华田雨坐在提督正堂的案后,面前摊着一道加盖了行宫玉玺的手谕。
手谕上的字不多,措辞也很克制,只“协理长安城防文报往来”。
但它在华田雨手中躺了不到半,西厂内就已经多了一间挂着“密报司”牌子的偏院。
原本在各部散着的几个旧推事院文书已经被召了回来,在偏院中各自安了一张桌案。
华田雨没有急着往外递什么消息,他只是先把那些桌子摆齐了,把纸笔备好了,像在等风自己吹过来。
“看来,翻盘的机会快要来了!”
“叶展颜啊叶展颜,你本事再大,不也没碾死我们吗?”
“野草除不尽,春风吹又生呐!”
喜欢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太后别点灯,奴才真是皇上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