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漛澜走进暖阁时换了身灰褐色的素净袍子,没有穿任何能让人认出的制式衣裳,腰间也没有挂任何标识。
她在武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躬身,没有跪。
武懿也没有让她跪,只是朝对面的圆凳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坐。
墨漛澜坐下之后把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比从前在推事院时松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变钝,仍然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把整间屋子的布局,和武懿案上摊开的物件扫了一遍。
武懿先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日常事务:“推事院的人还能不能用?”
墨漛澜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武懿,没有立刻回答。
想了想,她才缓缓开口:“推事院已经不存在了,但推事院的人还在。”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封,放在面前的矮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把它搁在那里。
“这份名单上是十余名推事院旧部,没有被裁撤,也没有被清退,散在六部各任闲职。”
“他们不掌握实权,但每一条消息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武懿伸手拿过那只纸封,没有拆开看。
墨漛澜看着她按在纸封上的手指,又了一句:
“这些人,陛下不必让他们做什么。”
“只要他们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叶展颜就会知道……”
“他脚底下那层地,不是铁板一块。”
她把这句话完之后便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补充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江风把案上一页没压住的纸吹得翻了个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武懿把那只纸封收进了袖中,然后对墨漛澜了一声:“你先回去吧,好好修养身子。”
墨漛澜便站起身来,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朝暖阁外走去。
她的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被午后温暖的空气吸收得干干净净。
她走出行宫侧门时,街面上正好有一辆马车从南面驶来,车帘低垂。
车辕边坐着的赶车人她认得,是钱顺儿。
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沿着街边朝反方向走去,步伐平稳。
马车在她身后约半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车帘掀开一角。
叶展颜的脸从帘后露出来,望见那个正在远去的灰褐色背影。
他看了两息,认出了那道走路的姿态,然后放下了车帘,没有叫住她。
马车重新启动,朝着行宫正门方向驶去。
两方的轨迹在午后的街面上短暂交错了一下又各自分开。
墨漛澜在拐过街角时没有回头,但她走路的节奏在那个拐角处微微放慢了一拍。
她穿过了那道街角,身影消失在午后的光线里。
叶展颜的马车已经在行宫门口停稳了。
他弯腰下车时目光没有朝那个方向偏。
但他下车站稳之后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息。
直觉告诉他,有些事情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墨漛澜,日后怕还是会给他找麻烦!
但如果再有下一次,他断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即便是女帝的面子,他也不会再给给。
两日后,金陵城西宅院。
正堂里,午后的日光从敞开的木窗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块。
叶展颜和赵菱儿隔着一张方桌对坐,桌面上摊着几页从洛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誊本。
纸页是新的,墨迹也新,但上面的文字是旧的。
这是从司礼监秘档中抄录出来的董太妃旧日手记,封存的蜡印上还带着刘福海在司礼监时用的暗记。
赵菱儿低头看着摊在面前的那些纸页,目光落在其中一段用朱笔圈出来的文字上。
那段文字不长,记录的是一件先帝晚年秘密出宫的事。
手记写得很隐晦,没有提及具体日期和随行人员,只写了“西行三十里,入山探库,酉时归”,句末附了三个字:“西陵旧库。”
叶展颜的手指点在那个词旁边,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开口问道:“这段里面提到‘西陵旧库’,是先帝的私库还是别的东西?”
赵菱儿望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搁在桌沿上,没有去碰那几页纸。
半晌后,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叶展颜,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是先帝晚年秘密修建的一处地下储库,不在皇宫,不在太庙,在洛阳以西三十里的邙山支脉里。”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下一句话要不要出口,然后继续道。
“里面装的是先帝在征战时,从各处收缴的旧朝珍宝和历代典籍孤本,数量很大,大到内库的账目上根本放不下。”
“他没有入档,没有交户部,只用了自己的私印和少数几个心腹经办。”
“经办的人后来都被调到了远地,我查到这条线索的时候已经过了很多年,能追到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叶展颜听完后没有立刻追问储存的数量和布局。
他把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但之前没有开口的话:“你潜伏在宫里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个?”
赵菱儿抬眼与他对视,目光里没有闪躲:
“是。前宋覆灭时,皇室典籍和历代玺印大部分被大周收缴入库。”
“但其中只有很一部分在大周的官档上登记了,另一大半下落不明。”
“我查了很多年才确认那批东西没有被销毁,也没有散落民间,而是被先帝单独收在一处,不在大周内库账目上。”
她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一个收尾。
“我要找的不只是金银,是宋室的玉玺和谱牒。那是我复国的法理依据。”
她的最后一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枚被放在光下的旧铜币,边缘没有锈,纹路清晰。
她把话出来了!
在这个把前宋公主身份当罪名的时代里,对一个手握江南半壁军政大权的人,清清楚楚地出了“复国的法理依据”这几个字。
她出来之后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叶展颜,等他的反应。
叶展颜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
春日午后的日光把两人之间那几页摊开的旧手记誊本照得纸面发白。
那些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他看了她片刻,开口时语气平静,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你的宋室玉玺可以给你,但金银兵器归我。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赵菱儿的手指在桌沿上微微蜷了一下。
她看着他,像是在重新辨认他方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是不是她听错聊那一个意思。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微发涩:“你……不拦我?”
叶展颜靠回椅背上,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
“我拦你做什么?”
“你找你的宋室玉玺和谱牒,我拿我需要的金银和兵器。”
“那批东西放在地下也是放,被风化了也是浪费。”
“与其让它烂在土里,不如让它出来见见光。”
“你有你要走的路,我有我要走的路。”
“在这件事上,咱们恰好能同路一段。”
他着伸手把那几页手记誊本往她面前推了推。
“所以你只需要告诉我,那处地下储库的入口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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