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没有急着追着问,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了她搁在膝头的一只脚踝。
赵菱儿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另一只脚蹬了一下竹椅的腿,发出一声短促的刮地声响:“你、你做什么?”
叶展颜的手没有松,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洗脚。娘娘一路过来辛苦了,不如我一边给你洗,你一边。”
赵菱儿的脸先是涨红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一样。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
只是把脸别过去望着院墙的方向,像在拒绝承认正在发生的事。
叶展颜让钱顺儿端来一盆温水,搁在她脚边。
他弯腰替她脱下布袜时,她的脚趾蜷了一下,鞋袜被脱掉之后露出一双保养得尚好。
他把她的双脚放进温水中时,她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叶展颜把手掌覆在她的足背上,手指沿着脚踝边缘缓缓揉按下去,力道温和而均匀,像在搓揉一件需要被耐心对待的老物件。
他的指腹贴着她足底皮肤的那一瞬,那根极细的线像从前一样探了出去。
他先是感觉到她心里的警惕和尴尬,像一层被冻得很薄的冰面。
然后冰面开始出现裂纹,底下涌上来的是关于叶尊的记忆……
她的记忆和康慕悦的视角略有不同,更贴近她自己的角色和经历。
画面是深宫暖阁里,真正的董太妃坐在梳妆台前,赵菱儿假扮的宫女手里攥着一支簪子,站在一旁安静的看,观察对方的一颦一笑。
“我只是想让他落魄的时候看见我……”
那时真正的董太妃正值盛年,容貌出众,却始终没有获得叶尊的青睐。
她在先帝面前反复提及叶尊的“逾矩之处”,每一次便在心中安慰自己一次。
等叶尊被贬了职,她再让人传话去施以援手,叶尊便会记她的情。
但她没有算到先帝的手段远不止贬职那么简单。
那个冤案不是董太妃想要的,她想要的只是一场可以让叶尊落难后向她低头的人情戏。
可先帝要的是叶尊的命。
董太妃后来得知叶府满门被灭的消息时瘫坐在暖阁里,手中攥的一块玉牌颓然落地,碎了一角。
叶展颜的手指在她脚心处停了一瞬。
那些画面在他心中快速拼接,补充了康慕悦没全的部分。
那一晚,真的董太妃便已经“死”了,赵菱儿接替这个身份进入深宫是为了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重新动起来,沿着足弓的边缘缓缓推按,而后忽然再次开口。
“娘娘,我真的很好奇!”
“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隐藏在宫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语气随意,像在问一件他并不太在意的事。
赵菱儿的脚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心里立刻涌起一阵紧张的翻涌,像有人在她平静的水面上突然投进了一块石头。
她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快而清晰……
“他难道知道了先帝宝藏的事情?不应该啊,此事乃是绝密!”
这个念头像一条鱼从水底翻上来,在水面上打了个水花,又沉了下去。
叶展颜的指腹捕捉到了那条鱼翻起的波纹。
他的手指没有停,仍然保持着方才的节奏揉按着她的脚底。
但他的脑海里已经把“先帝宝藏”这四个字,放在一个单独的格子里存好了。
他没有急着问她宝藏的事,也没有露出任何异常的表情。
他把她的双脚从水里提起来,用布巾擦干,把布袜重新套好,然后站起来走回对面的竹椅上坐下。
“既然娘娘不想,那我也不便多问!”
“那就关于我的事情吧?”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如常地。
“我想知道,先帝灭叶府满门之后,真的那个董太妃是什么下场?”
赵菱儿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擦干的脚,靴子已经被重新套好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闷了一些,像在把那层被水泡软的硬壳重新拼起来:
“她疯了,是真的疯了。”
“先帝让人把她送神都别苑关起来,第三年冬没熬过去。”
“然后,我便顶替她成为了董妃,只是先帝到死都未来过一次。”
叶展颜点零头,把茶碗放回矮几上,站起身来。
“今先到这儿吧。改日我再来,你若是想起什么别的,再。”
他转身走出院门时脚步从容,没有回头。
赵菱儿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日光里。
然后,她伸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自己被擦干的脚背,像是在确认方才的一切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只是一场幻觉。
“他的手法还真是好,太舒坦了!”
“怪不得女帝如此宠溺他呢……”
院墙外传来几声鸽哨,悠长而细碎。
嘀咕完她没有站起来,仍然坐在那里,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心里那潭水还在微微晃动。
宝藏的事,她已经在心里藏了很多年了,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方才那一瞬间,她总觉得那双替她洗脚的手,比她自己更早地触到了水底的东西。
所以,自己必须抓点紧了,如此匡扶大宋便指日可待了。
转眼数日,匆匆而过。
金陵行宫的暖阁里,春日午后的江风从半开的窗隙里渗进来,把案上那摞折子的边角吹得微微掀动。
叶展颜坐在武懿对面的圆凳上,把行台近几日的政务逐项报了一遍。
他到吴州港口的税收回升数据时,武懿正在低头看手中的一份折子,没有抬眼。
他到参议堂几位老文官提出了漕运改道的新方案时,武懿翻了一页。
他到楚州那边新补任的知府人选时,武懿终于把折子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了一声:“知道了。”
声音平得像一面被反复抹过的水面,没有一丝多余的纹路。
她完便又低下头去批折子,笔尖落在纸面上时发出一连串细密的沙沙声。
叶展颜坐在圆凳上等了几息,确认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站起身来:“臣告退。”
他走到暖阁门口时,武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追了上来,不高不低:“你近来去城西那间宅子去得很勤。”
叶展颜的脚步在门槛边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武懿的侧影。
她仍然在低头批折子,没有抬头看他,笔尖的动作也没有停。
他开口了一句:“那是董太妃。”
武懿的笔没有停:“朕知道。”
她完这三个字之后便没有再开口,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像方才那句话从来没有被出来过一样。
叶展颜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沿着长廊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被阳光晒暖的空气郑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武懿把笔搁下了,搁在砚台边缘时笔杆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而脆的响。
她看着自己面前那封刚刚批了一半的折子,字迹在“准”字最后一笔处微微抖了一下,留下一个比旁边笔画略细的尾巴。
她没有去补那笔,只是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窗外的江风从窗隙里涌进来,把她案上几页没有压住的纸吹得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
她坐在案后,望着窗外江面上那些正在缓慢移动的船影,过了很久没有动。
她心里的那根刺正在变化形状……
从“他会夺权”慢慢变成了“他有了不愿告诉我的事”。
她觉得后一种比前一种更让人睡不踏实。
片刻之后,她伸手从案角最下层的一摞旧卷宗中抽出了一封密报。
那是墨漛澜在被软禁期间通过心腹递进来的第一封信,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关于推事院旧部遣散后去向的整理。
她当时收到之后看了一遍便压在底层没有动过。
此刻重新抽出来看时,她的目光在纸页上逐行移动,速度不快。
她看完后把密报放回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门外了一句:“备轿,去城北旧宅。把墨漛澜带来,不要让人注意到。”
华雨田闻言轻轻抱拳应了声是,而后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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