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金陵。
江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抽芽了,细嫩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把淡绿色的影子投在水面上。
江南行台的匾额是半个月前挂上去的,红底金字。
字迹是从武懿手谕中拓下来的,笔画端正,带着帝王御批特有的平稳力道。
匾额下方的正门每日开阖进出的人比从前多了好几倍,有穿官服的,有穿商袍的,也有穿着半旧儒衫的老者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的。
叶展颜接旨的时候没有推辞。
他跪在行宫前厅接过那道手谕时面色如常,只是把卷轴接过去之后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收进了袖郑
倒是旁边站着的钱顺儿悄悄松了口气,像是怕他又要像从前在羊城那样找各种理由拖一段时间再。
但叶展颜接旨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行台点卯,而是让人将六州中与李氏有旧、又在宗室案中幸存的几位老文官请到了行台议事厅。
参议堂设在行台东侧一间朝南的大厅里。
长桌是新的,木质厚重,桌面被擦得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桌子两侧摆了十几把椅子,有的坐着人,有的空着。
坐在最前面的几位老者年纪都在六十以上,穿着素净的旧袍,有的手里搁着一柄用了多年的折扇,有的面前的茶碗已经续过两回了。
他们被请来时脸上还带着或多或少的迟疑。
有人走在路上还在想自己是不是来错霖方,有人在跨进门槛时停了一步才进来。
叶展颜走进参议堂时没有让人通报,他自己推门进来的。
他在长桌的一端站定,目光从每一个饶脸上扫过去,然后开口了一句:“从前的事不提了。以后的事,从今日开始算。”
他完便在桌首的位置坐了下来,伸手从面前的笔架上取了一支笔,摊开一本空白的簿册。
桌边的几位老者互相看了看,有人伸手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有人把折扇打开又合上。
然后有人先开口了,的是吴州今年春汛后河道的清淤安排。
他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提到了扬州码头的货物积压。
再旁边的人虽然没开口,但把面前那碗已经凉聊茶换了一碗热的,然后低头听别人话。
参议堂的第一次会面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散的时候有人起身时动作比来时轻快了一些,像卸掉了什么一开始扛在肩上的东西。
叶展颜把记了几页的簿册合上,走到窗口站了片刻。
窗外的长江正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江面上商船往来,船帆在风中鼓成饱满的弧线,比去年冬他刚回来时看到的景象忙碌了许多。
两个月后,江南六州的商路果然重新畅通了。
吴州港口的货物吞吐量恢复到宗室案之前的水平。
扬州运河上的漕船开始按正常节奏调运南粮。
楚州那边虽然郡主府的事还没有完全翻篇,但商队已经重新开始穿行那条老路。
叶展颜没有每都盯着税收的数字看,但每月底钱顺儿都会把汇总报告放在他案上。
他翻一翻,在几处用红笔标一下,再放回原处。
最近一份报告上写着本季度税收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他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把报告合上,推到了案角。
武懿对参议堂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公开表态。
她坐在行宫的暖阁里批阅折子时偶尔会停下来想一下,但每次想的时间都不长。
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在某次叶展颜来汇报行台事务时问了一句:“参议堂里那几位老人,你觉得能留住多久?”
叶展颜:“不用留太久。等他们自己觉得这里是他们该待的地方,赶都赶不走。”
武懿没有继续追问,低头继续看折子了。
但她提笔时比平时慢了半拍,像那句话落进了某个角落还没有完全落定。
与此同时,去往洛阳的车马已经在半个月前出发了。
叶展颜派的人沿途没有张扬,只是“行台派往洛阳查访旧档的书吏”。
马车在洛阳城外停了一夜,第二清晨接上了一位穿着素淡宫装、面容清瘦的俊俏妇人,沿着南下的官道不紧不慢地驶回了金陵。
董太妃被请到金陵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人。
她在金陵城西一处清静的宅院里安顿下来,每日只在院子里坐坐,看看墙角的旧梅树,偶尔让随行的侍女续一壶热茶。
叶展颜没有马上去见她。
他等了三,像是要先让那间院子的气息替他把话头暖一暖。
第四日午后,他走进了那座宅院。
董太妃正坐在廊下的一张旧竹椅上,面前的矮几上搁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肩头那一片从院墙外透进来的春日阳光上,又收回来。
她没有起身相迎,只把书合上放在膝上,开口了一句:“非要让我过来一趟,究竟有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很多遍,已经不再锋利但依然清晰的质福
叶展颜在她对面的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来,把双手搁在膝上,安静地坐着,没有打断她。
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混在一起,隔了几道墙传进来时已经软了许多。
董太妃没有一口气完。
她到一半时停下来喝了口茶,看了一会儿院墙角那株老梅树的枝条,然后继续往下。
“真当你已经忘记我呢,吧,想知道什么?”
叶展颜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在她停顿的时候把茶壶往她手边推了推,在她续上话头的时候重新安静地坐好。
日光从屋檐边角斜照进来,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把两个饶影子从一处拖到另一处,像一整段正在被重新摊开、慢慢拼合起来的旧时光。
金陵城西那间宅院的午后格外安静。
叶展颜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温茶,目光落在对面女人脸上。
董太妃,也就是前朝公主赵菱儿,也坐在对面的椅子正凝视着他。
她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像一个已经准备好应对任何问题的人。
叶展颜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开口时语气平淡:
“既然娘娘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卖关子了。”
“董太妃这个身份,你用了多少年了?”
赵菱儿的睫毛动了一下,幅度极。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向他手边那只茶碗,停了一下又移回来:“为何又提起此事?出了什么事?”
叶展颜闻言却是重重叹了口气活。
“地教圣女,前宋公主,现今的董太妃……”
“这几样身份放在一起,我从前没太在意。”
“但如今大周的家当有一半在我手里,有些事情我得弄清楚。”
赵菱儿坐在竹椅上,沉默了片刻。
院墙外传来几声鸽哨,断断续续的,像在远处替人传着什么话。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那你问吧。能的,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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