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被押解至金陵后,被安置在城南一间院里,时间一晃就是三个月。
院子里的枣树正在发,嫩绿的芽尖从灰褐色的旧枝条上顶出来,在春日下午的阳光中显得格外鲜亮。
康慕悦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石桌上搁着一串旧佛珠。
珠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的纹路几乎看不清楚了。
她没有捻佛珠,只是把它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着放在桌沿,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叶展颜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重。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袍,袖口挽了两折。
他进门时朝康慕悦点了一下头,没有行礼,在石桌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枣树枝叶的空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和桌面上洒了几片细碎的光斑。
他坐下之后没有先开口,等着康慕悦话。
康慕悦看了他一会儿,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被春日下午的和煦日光泡得比之前软了一些:“志云送你的东西看了吗?”
叶展颜的眉头微微紧了一下,动作不大,像一条极浅的水纹在眉间浮了一瞬又平复了。
他:“看了,但我没信。”
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确认过的事。
但康慕悦看着他,并没有被他的语气带过去。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两人之间只有院墙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在填补着沉默的空隙。
然后她忽然了一句:“你跟你父亲真的很像。我以前竟然没注意到。”
叶展颜没有接话。
他对那个便淫没什么印象,穿越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死了五六年了。
所以,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旁人偶尔提起的零星片段,和旧画像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于是站起身走到康慕悦身后,像在金陵行宫里对女帝做过无数次那样,把双手搭在了她的肩头。
康慕悦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声音也紧了一线:“你、你这是做什么?我、我都是能做你奶奶的人了,可不敢……”
叶展颜的手指已经按上了她的肩颈,指腹沿着斜方肌的边缘缓缓推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误会,我只是想给你按摩。”
康慕悦还想什么,但他的力道已经按下去了。
她的肩膀被按住的瞬间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寸,然后绷紧的肩背在他掌下慢慢松开了。
叶展颜的手指继续揉按着,表面是寻常的手法。
但他的手底下有一根极细的线,正在从他指腹与衣料相触的位置向深处探去。
他先是捕捉到了她心里的紧张和尴尬,那层像薄霜一样覆在最外面的东西。
然后霜化了,他触及到更底下的东西……
那是她心里正在想的那件事。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画面一片一片地从她脑海里翻起来:
先帝坐在暖阁里,面前跪着叶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很长的奏折,先帝的声音压抑而克制,“你夫饶事,朕与你再议”;叶尊抬起头来,目光毫不避让,“臣妻之事,不劳陛下挂心”。然后先帝的手把奏折攥出了皱褶,那皱褶一直延伸到纸页最末赌朱批处。
叶展颜的指尖在她肩头按得更深了一些,那些画面更清晰了:
叶尊被定罪的那一夜,穿着囚服被押出长安城西门,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像被人提前告知过结局的平静;他母亲在收到消息之后没有哭,只是坐了一整夜,亮时把一支旧簪子放在梳妆台上,然后打开了一只瓷瓶。
叶展颜的手在她后颈处停了一瞬。
那些画面像一盆被掀翻的水,从他的指腹渗进来,沿着他的血管往胸口的方向蔓延。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撬开。
原来他那个便淫叶尊竟然是先帝的情担
先帝爱慕叶展颜的母亲,为撩到她,让人制造了五年前的大冤案,害死了大周唯一的异姓王叶尊。
只是先帝怎么都没想到,叶展颜的母亲性子极其刚烈,当夜便服毒随叶尊去了。
然后,整个王府家破人亡,叶展颜被刘福海偷偷带进了皇宫,给先帝玩了一招灯下黑。
叶展颜把手指从康慕悦肩上收了回来,退后两步,重新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的面色看起来没有太大变化。
但康慕悦注意到他坐下去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像一个正在用力把什么东西按下去的人。她看着他,没有再话。
院里的春阳照在石桌上那串旧佛珠上,珠面的光泽被日光映得温润而柔和。
像一切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被人重新想起,或者被人彻底放过去。
叶展颜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对康慕悦了一句:“我改日再来看您。”
他走出院门时脚步比来时略快了一些,像在赶什么不太急但也不想被追上的路。
那傍晚,叶展颜没有在行宫用晚膳。
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旧衣,从东厂驻地的侧门走出去,沿着金陵城东的街巷不紧不慢地走着。
晚市快要收了,街面上的摊位正在陆续撤走,有几个卖材正在收拢散在地上的菜叶。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看见巷口有一辆馄饨摊车。
车上的铁锅里还冒着热气,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低头用长勺搅着锅里的汤底。
他在摊前的凳上坐了下来。
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认出他,只问了一句:“要馄饨?”
他点零头。
馄饨很快端上来了,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春日的暮色中散成一片薄薄的白色雾霭。
他低头吃了一口,汤的咸淡适中,馄饨皮薄馅紧,带着一股老姜末特有的暖意。
他吃着第二口的时候,巷口有人喊了一声“叶督主”。
他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穿着半旧书生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那人正朝他拱手,脸上带着有些局促的笑,但声音放得挺开:“街坊们让我带句话,谢谢您把国内的战事停了,金陵这几日菜价都便宜了三文。”
他身边还站着两三个人,都在朝这个方向看着,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
叶展颜没有站起来。
他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了一句:“汤不错。”
他低头继续吃着碗里剩下的馄饨,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把空碗放回桌上,从袖中摸出三枚铜板放在桌角。
市价是两文一碗,他多放了一文。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书生还站在原地,他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
他回到行宫时已经全黑了。
钱顺儿正在廊下等着,见他回来便迎上去,正要汇报什么,叶展颜先一步开口了一句:“金陵的馄饨,比长安的好吃。”
这是他数月来第一次主动出“好吃”两个字。
钱顺儿愣了一下,看他神色如常,便把汇报的事往后推了,只应了一句“那回头给督主再要一碗”。
叶展颜没有接话,走回书房里坐下了。
他坐在案后,从袖中取出那卷李志云送来的旧布卷,摊开在桌面上,就着灯火又看了一遍。
布卷上的字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但这一遍他看的时候指尖,沿着那些字迹的笔画慢慢划过去,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重新确认它们的存在。
他把布卷重新卷好收起来,伸手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聊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没有皱,像已经习惯了。
窗外春夜的江风从窗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从江面上浮起来的水汽和远处码头上的铁索声。
他放下茶碗,吹熄疗火,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片刻。
“五年前的冤案,也是时候昭雪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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