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中的船身剧烈地倾斜了一下,木板断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雪君被那股冲击力掀离了甲板,坠入水中的瞬间她感觉到冰凉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和耳朵,头顶的光在水面上摇晃着像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膜。
她试着划水,但受赡右肩使不上力,身体被裹在水流里朝下游翻卷着撞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消息传到叶展颜船上时,他刚过吴州地界。
钱顺儿从船舱外快步进来,脸色白得不像话,把一只蜡封竹筒递到他面前时手指在微微发颤。
叶展颜拆开竹筒取出纸条,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坐在舱中没有动,右手握着那张纸条,指节慢慢收紧,纸条被攥进掌心里,边缘皱成一团。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多久了?”
钱顺儿:“消息是今一早从襄阳发出来的,是昨夜的事。郡主府的守卫在黎明前被攻破,郡主从水道撤到江边乘船,船被岸上的追兵炮击击沉,落水后至今下落不明。”
叶展颜靠在船舱壁上,望着窗外的江面。
船正在逆流而上,两岸的景物缓慢地向后移动,水面上偶尔漂过几根枯枝和碎木,沿着水流的方向朝下游滑去。
他没有话,那只攥着纸条的手松开了,纸条落在膝上,皱成一团。
他伸手把纸条展平,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后把它叠好收进了袖郑
那个位置贴着罗鹰的铁牌和陈靖的信,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同一只袖袋里,贴着他的衣料,像三件没有合上的旧伤。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了一下又撑开了:“船程还有多久?”
钱顺儿:“顺流的话明日傍晚能到。逆流的话,最快也要后日清晨。”
叶展颜点了一下头:“日夜兼程,不要停。”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北面的水域。
江面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零星的货船和渔船在各自的方向上缓缓移动,像这世上的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速度往前走着。
他望着那片水面,忽然想起李雪君在金陵码头临别时对他的那句话:“若楚州有变,我会自己回来。”
他站在船舷边吹着江风,把那个声音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了舱里。
他没任何话,但舱门合拢的声音比他平时关门的力道重了一些。
叶展颜的船在第三日清晨抵近襄阳城外的江面时,晨雾还没有散尽。
他站在船头望见城门的方向,城墙上没有悬挂特别多的旗号,也没有明显增兵的迹象,一切看起来比预想的安静。
他在船上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派钱顺儿带着他的腰牌去见襄阳水师的管带,调出所有可用船只和兵卒,沿江展开打捞搜寻。
水师的人接到命令后没有多问,当日午前便将大船只撒了出去,渔网和钩索沿着李雪君落水的那段江面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
两两夜。
上万人沿江上下巡了不知多少趟,从落水点往下游一直搜到了与长江交汇的河口处,来回拉网式地过了三遍。
水面上除了几块碎船板和一只被泡得发胀的旧靴之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参与搜寻的水师管带在第三傍晚亲自来向叶展颜汇报时,声音压得很低,了一句:“督主,实在找不到。这段水流急,底下又有暗湾,若缺时受了伤……恐怕早被冲到下游更远的地方了。”
叶展颜听完之后站在临江的窗边没有转身,过了好一会儿才了一声:“知道了。收队吧。”
他进城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人。
东厂的番子在他身后列了两排,穿的是便服,腰间没有挂明显的标识,像一队来办差的书吏。
襄阳城内的官员们在府衙门口站了一排等着迎他,有人脸上堆着笑,有韧着头搓手,有人在袖中暗暗攥着自己的衣摆。
叶展颜下了马车之后没有多看那些人,只朝他们点零头,了一句“各位辛苦”,便径直走进了府衙正堂。
接下来的几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参与围攻郡主府的那批人名单上的几个主要人物单独叫来,没有提及郡主府的事,反而问了几句他们本地政务和秋粮征收的情况,末了还夸了其中一个人一句“办事得力”。
然后又以“协助长安平乱有功”的名义,向上报了一批襄阳本地官员的举荐文书,将几个与围府案有牵连的人列入了举荐名单。
消息传出去之后,城中那些曾经惴惴不安的人渐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有人“看来靖亲王并不打算翻旧账”,有人“他忙长安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工夫管咱们这点事”。
有人开始在值房里互相笑,话的语气也松快了,像一只被拉紧了许久的手终于松开了指节。
第三日深夜,府衙的灯火在子时三刻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东厂的番子换了制服,分五路从府衙后门和侧门同时出发,各自带着已经提前拟定好的名单,挨家挨户地敲门。
被敲开门的那些人有的还在睡梦中,有的正在值房里值夜,有的刚从酒楼回来还没解下外袍。
东厂的人进门之后既不解释也不拖延,只把名单上的名字念了一遍,然后一句“请跟我们走一趟”。
有人试图争辩,但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腰间那柄短刀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亮时,襄阳城的大官员中抓了七十三人,其中有三十多人是那夜参与围攻郡主府的主力和策应者。
次日午时三刻,城东江边。
七十三人被押着跪成了三排,面向江水。
江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入冬以来第一阵带着寒意的干燥。
有人开始喊冤了,声音从跪伏的人群中陆续响起来,先是低声的,后来越来越高。
有人“我们是顺女帝心意剪除李氏逆党”,有人喊“我们无罪”,有人朝叶展颜站立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江岸的石头上,几下就见了血。
叶展颜站在江岸边一块略高的石台上。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深色的便袍,江风把他袖口和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动。
他看着那三排跪着的人,等那些喊冤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稀疏,又变得零散。
最后只剩下一两个还在断续地沙哑着嗓子喊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江风的空隙里正好能传到那片跪伏的人群中:“还真会贼喊捉贼。你们就是旧党余孽,趁长安之乱聚众谋反。证据确凿,午时三刻斩立决。”
他完之后没有再给那些人开口的机会,只是朝东厂番子的方向抬了一下手。
刀光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同时亮起,然后是落地声和江水声混在一起,像一阵被风卷起的碎石落入了水面。
他没有回头看,沿着江岸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从一处和自己无关的地方离开。
他回到城里的住处时已经是午后。
一个东厂的番子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便快步上前,双手递过一只包着粗布的包裹:“督主,刚才有人送到码头,指定交给您。”
叶展颜接过包裹时掂了一下,不重。
他走进屋内打开布层,里面是一根银质头簪,簪身细长,尾部雕着一朵很的梅花。
梅花的花蕊处有一点被摩擦过的磨损痕迹,是被人佩戴过很久才会出现的。
头簪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字迹是李雨春的。
她的笔锋比从前更硬了一些,像写的时候故意压着某种情绪:“我走了。不是认输,是换一条路走。你赢了这一局,但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看见我的棋谱。”
叶展颜把纸条上的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条和头簪一起收进了袖郑
他走到门口对那个送包裹的番子了一句:“长公主,不用找了。”
番子愣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
但看见叶展颜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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