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在长安城又待了三日。
三日内他分别见了杨溥、黄诚忠和刘福海，把长安城的防务和推事院的收尾工作逐一交接。
第四日清晨，他带着锦衣卫主力从长安西门出发，沿官道快马南下。
沿途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在第七日深夜抵达了金陵。
金陵行宫的守卫在看见他衣袍上沾满尘土和夜霜时愣了一下，没有拦他。
他穿过行宫的长廊，在女帝寝殿门外停住了脚。
殿内的灯已经熄了，但他在门外站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面传来了一个带着倦意的声音：“进来吧，朕知道你来了。”他推门走了进去。
武懿已经让人重新掌疗。
她坐在寝殿靠窗的矮榻边，穿着一件素色外衣，长发披散着，锁骨上方那道疤痕在昏暗的烛光下仍然可见。
一道浅白色的细线，比周围的肤色略浅一点，像一条被揉皱了又抚平的细丝。
她没有看叶展颜的脸，目光先落在他袖口那些因为连日赶路而沾上的灰尘上，又移向他领口处被夜风卷起的一缕碎发，最后才抬起目光与他对上。
叶展颜在离她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急着坐下。
他开口时声音因为连日赶路而微微发涩，但语气平稳：“陛下，伤口还疼吗？”
武懿伸手按了一下自己锁骨上那道疤的位置。
指尖触到那道微凸的浅白色痕迹时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边缘是否平整。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过了片刻才：“比心口疼好受一些。”
叶展颜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是那块铁牌和那封信，走到她面前的矮桌上放下。
铁牌碰触木面时发出一声细而沉的钝响，信纸落在旁边时更轻一些，像一片叶子落霖。
“这场仗，我从长安带回来的就这两样东西。陛下，宗室的事，可以停了。”
武懿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
她先看了那封未寄出的信，没有拆开，只是看着信封上那行细的字迹。
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块铁牌，指尖沿着那个“罗”字的笔画轻轻划了一下，像在描一道很旧很细的刻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烛火矮了一截，蜡油顺着烛身流下来，在铜座上凝成一片透明的硬块。
她开口问了一句：“你怪朕吗？”
声音比她方才的话都轻，轻得像窗纸上渗进来的一线夜风。
叶展颜摇头：“臣不怪陛下。臣只是想让陛下知道，用刀解决问题的人，最终都会被刀划伤。陛下已经伤了一道，不要再添了。”
武懿没有再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铁牌上，手指从铁牌的边缘收了回来，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按在自己锁骨上那道疤的位置，隔着衣料感受着底下那条浅白色的凸起。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烛火又矮了一截。
叶展颜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臣明日一早去襄阳。李雪君那边被围了两日，我去替陛下句话。”
武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尾音的平稳：“你去吧。”
叶展颜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了。
寝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在穿堂风中偶尔跳动的细微响动。
武懿独自坐在灯下，把那两件遗物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拆开那封信，只是把它和铁牌并排放在矮桌的中央，让它们安静地并立在一起。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亮之后，她让人研了墨，提笔在素笺上写了一道手谕：“江南宗室清查案止于今日。已抓捕未定罪者释放，已定罪者减等处置。”
她搁下笔的时候窗外的晨光正好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那道手谕的墨迹上。
墨面在光下微微反光，像一层还没干透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薄漆。
她把手谕交给内侍传了出去，然后重新坐下来，望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光，安静地坐了很久。
她锁骨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比昨夜浅了一些，像被光洗过一遍。
她伸手按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按着，像是要确认它还在那里。
叶展颜离开金陵的时候还没亮透。
江面上的晨雾浓得像一层被反复浸洗过的旧棉絮，把码头上的人影和船影都裹得模糊。
他登上一艘快船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像把什么东西落在了身后追着。
船离岸之后江风迎面灌来，他站在船头没有进舱，望着北面的水域。
江面上那层浓雾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远处灰色的际线。
他出发的消息在当日午后就有人快马送往了襄阳。
但那条消息跑到半路时，襄阳城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郡主府被围的第七日，楚州官员们的心绪在漫长又无望的对峙中逐渐变粗变硬。
几个在府衙后堂碰面的官员压低声音交换着同一句话：不能再等了！
带头的人表情紧张的提醒：“金陵那边叶展颜已经回了行宫，等他腾出手来，这件事就不再是他们能了算的了。”
接着，又有人了句尤为刺耳的话：“她若活着，日后咱们这些人，在她眼里都是围过她府门的人。这笔账她不会不算。”
堂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有茹了一下头，有人转身出去叫人。
当夜无月。
郡主府外的街道上那些围了多日的兵卒比往日显得更安静了些，火把的数量没有减少，但持火把的人站得比平时更近。
子时过后，府西侧传来第一声喊杀，声音短促，随即被兵器碰撞的声响压了下去。
十几个武将分三路同时扑向了郡主府的围墙，西北角、后门、东侧水渠口。
守卫的火枪在最初的半刻钟内打响邻一轮，倒下五六个人。
但冲上来的不止那十几个，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
李雪君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前院的枪声已经连成一片了。
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肩头，一边系带子一边听亲兵报外面的情况。
听了几句她便没有再问，只转身从床头的木架上取下那柄常年悬着的窄刃刀挂在腰间，弯腰套上一双短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了一眼，看见西墙方向已经有火把翻过墙头，落在后院的地面上滚了几滚才熄灭。
她把窗合拢，对亲兵了一声：“带路，走水道。”
她走的是府邸地下的排水暗渠，出口在府后门外的护城河支流处。
她踩进渠底时冰凉的污水漫过了靴面，沿着渠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出口处钻出来时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她回头望了一眼府邸方向，看见郡主府的屋顶已经被火把围住了，橘红色的光在夜空中晃动着，像一群正在聚集的萤火。
她没有再看，转身沿着护城河岸朝江边方向跑去。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亲兵，有人身上还带着伤，但都跟上了她的脚步。
快亮时，他们赶到了江边一处早已备好的码头，那里停着一艘快船。
李雪君跳上船头，解开缆绳，船离岸时江面上的晨光正在从东面浮起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的碎纹。
她站在船尾望着襄阳城方向的轮廓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排模糊的光点，像一条正在合拢的拉链。
她转过身来，朝船头的方向走了两步，刚想开口“顺流往南”，身后的亲兵忽然喊了一声“郡主！”
她回头看见对岸有火光正在移动，是一队骑兵沿着江岸追来。
紧接着江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铁皮桶里点燃了什么东西。
她看见了炮弹飞来的弧线，然后水在她脚下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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