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匣中，盖上匣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那一点声响。
可她的眉头在那口气散开之后反而舒展了一些，像是那句话替她确认了什么。
赵台从正堂退出来之后没有歇脚。
他带着几个文官穿过半条朱雀大街南段的街面，进了孔宅旁边一间旧衙门。
那衙门原先是个闲置的巡检司值房，地方不大，正堂被清出来摆了四张条桌拼成的大案，案上堆着笔墨和空白文书。
赵台在最前面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抬头看了一眼周围几个同僚，开口道：
“今日这篇文书，若成事便是新朝开国文献，若败事便是咱们的罪状。横竖都得写。”
旁边一个鬓发花白的礼部主事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像被压着从鼻腔里漏出来的。
可他那一声笑像是在紧绷了一整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笑了起来。
有人笑得肩膀直抖，有人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
等那阵笑声歇了，大家都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笔。
纸上响起了沙沙的写字声，像一群在夜里赶路的蚂蚁踩着细碎的步子穿过一片干燥的叶子。
而在朱雀大街北段的推事院正堂里，墨漛澜刚刚听完东门传回来的消息。
她没有立刻话，只是站在案边，把手里那卷城防图慢慢卷起来，用一根细绳扎紧。
她做完这件事之后才开口对站在门边的心腹了一句：“她发布了复辟令。”
心腹点头：“孔宅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文官们聚集在旁边的旧衙门里赶制官制文书。”
墨漛澜把卷好的城防图搁在案角，坐了下来。
她没有看心腹，目光落在那卷城防图的系绳上，像是在数绳结的匝数。
她忽然问了一句：“朱雀大街南段现在有多少人？”
心腹想了想：“旧党武装加皇城司的人，大约三四百，文官十几人，武官七八个。”
墨漛澜点零头，像是在心里把一个数记了下来，然后又：“粮仓那边呢？”
心腹：“北城粮仓还在我们手里，守军没有异动。守将可以撑两个月。”
墨漛澜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坐在案后，手指搁在城防图的系绳上，慢慢地沿着绳结的纹路摩挲。
她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对方虽然占了半座城，但粮仓在自己手里。
文官正名只能撑住人心，粮仓才能撑住肚皮。
人饿上三，那些文书上的字就变成废纸了。
她现在只需要等，等朱雀大街南段那些饶粮袋子先见底，或者等叶展颜的铁甲舰先到。
无论是哪一个先来，她都还有后手。
她松开城防图的系绳，伸手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苦味入喉时她已经不皱眉了，像喝惯了。
她放下茶碗，对心腹：“东门那边继续放人进来。放得越多，他们吃得越多，粮仓就能撑得更久。”
心腹应声退了出去。
墨漛澜独自坐在正堂里，窗外的光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窗纸里透进来，在案面上拖出一片柔和的灰蓝色光晕。
她望着那片光晕，忽然低声了一句：“你进了城，却没有粮。我守着粮，却没有名。咱们都在等。”
她的声音散在空荡荡的正堂里，被墙角吸收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回声。
而此刻孔孝恭旧宅内室里，康慕悦已经从旧木匣旁站起来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长安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街面上看不到行人。
只有隔一段路就能看见的路障和哨卡上透出的灯火，像一条被打了结的旧绳，每一处结都亮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望着那片沉默的城，心里也在等着。
她等的是东门那边放进来的人够不够多。
等的是赵台的文书写完了能不能真的把人心拢住，等的是叶展颜的船到岸之前，她能不能先用孔孝恭这把旧椅子坐稳了这座城的南半扇。
她把窗重新合拢，转身走回桌边，弯腰把那只旧木匣从案角拿起来，搁在了书架最上面一层。
她放的时候顺手拂了一下匣面上的灰，然后退后一步，望了一眼那排空了大半的书架。
像是在确认那些空着的位置上还有没有没有被拿走的东西。
夜深了，孔宅的内室里只有一盏烛火还在烧着，火苗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正在耐心等待的手。
另一边，金陵行宫内。
浴殿里水汽氤氲，白玉砌成的汤池中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
热气从水面升腾起来，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帘。
武懿靠在池壁边，长发散在水面上，闭着眼，肩颈以下都浸在温热的水郑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个时辰了，连日批阅奏章积下的疲惫被热气一寸一寸地融开，四肢末端都带着一种酥软的松弛福
她甚至没有听见脚步声，只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风从背后掠过，像有人推开了浴殿侧门带进来的气流。
那阵风里混着一线不寻常的寒气。
她睁开了眼。
侍女手中的短刃已经刺到了离她颈侧不到三寸的位置。
刃身细窄，在烛火下几乎不反光，像一片被磨薄聊冰。
武懿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刀刃擦过她的锁骨上方，划开了一道浅口！
虽然不深，但血珠立刻从伤口边缘渗了出来。
侍女一击未中便立刻变招，短刃朝下收回，手腕翻转之间刀尖直奔武懿的心口方向。
就在此时，浴殿四角的帐幔之后同时有人动了。
七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扑出，身形极快，手中兵器在昏暗的烛火中划出几道短促的光弧。
她们没有穿甲，只穿着贴身的墨色劲装。
但腰间和腕关节处都扎着铜扣，是那种行动时不会发出声响的专门装束。
七个人几乎是同时抵达了池边的，四柄短刀同时架住了侍女手中的短龋
两柄从侧翼封住了她的退路，还有一柄直取她的后颈。
侍女被四柄刀架住的那一瞬间手腕一翻，短刃在指间转了一个花，从四柄刀的交汇处滑了出去。
同时她整个人朝后仰倒，避开了后颈那一刀。
她的身法极软，像一条被人从手里滑出去的湿绸。
落地时已经徒了三步之外，左脚尖点地，身体旋转了半圈。
短刃在她的右手掌心里稳稳地停住了，刃尖指向池中的武懿。
七名执剑女死士在侍女退开的同一瞬间，重新封住了池边。
四炔在武懿与侍女之间，刀尖朝外，三人已经绕到了侍女的两侧，形成一个半包围的阵型。
池中花瓣被方才那几下剧烈的动作搅得翻涌了一下，又慢慢平复，水面上的烛火倒影碎裂又重圆。
武懿锁骨上那道伤口正在淌血，血顺着肩颈往下滑，滴入池水中洇成一片淡红色，散开就看不见了。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
她只是从池水里站了起来，水珠从她身上滚落，砸在池边的玉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赤足踩在湿漉漉的玉面上，目光越过那四名死士的肩头，落在那名侍女身上。
她看着那张脸！
那是她跟前伺候了近五年的人，每日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从未有过任何异动。
侍女也看着她。
两饶目光在刀影之间短暂地撞了一下。
“没想你竟然是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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