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漛澜的心腹接过令纸,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而后开口:“院长,撤出三分之一的话,东门那边一旦被旧党控制,他们就能把城外的人直接放进来了。”
墨漛澜放下笔,看着心腹,语气平得像在一件已经算过很多遍的事:
“让他们放。放进来的人越多,他们从东门涌入的路线就越固定。”
“我已经让人在东门内侧巷口两侧的建筑地基里埋了火药包,一旦他们的人进了那条巷子,徒第二道防线的同时引燃火药,整条巷子都会塌。”
她到“塌”字时声音没有加重。
可那个字的尾音在安静的堂屋里落下去时,像是砸在地面上的一块铁。
心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道防线,原本是准备对付叶展颜的?”
墨漛澜没有回答,只是挥了一下手示意他去传令。
心腹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墨漛澜独自坐在案后,伸手拿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没有皱眉,只是把茶碗放回原处,然后又看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一眼。
她忽然想,叶展颜这种人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算得准。
而在于他算准了之后,连对手都愿意配合他的棋路走。
她明明知道他在利用她,可她不得不配合!
因为康慕悦已经进了城,她需要叶展颜的援军来收场。
盾牌用得好了,也能当刀。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刻好的印痕是否够深。
消息传到孔孝恭旧宅时是当日下午。
康慕悦正在书房里给佛珠换新线,旧线已经磨得发白了,她一粒一粒地拆下来又穿回去。
李志云从廊下快步走进来,站在门口低声了一句:“金陵出兵了。五艘铁甲舰,十艘运输船,载兵一万三千人,沿河北上往汴梁方向去了。”
康慕悦穿佛珠的手没有停。
她把最后一颗珠子穿进新线,打了一个结,然后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在窗外灰白色的光里停了一下,像在让那条消息落稳。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他终于动手了?”
李志云点头:“是啊,他在玩螳螂捕黄雀在后。”
康慕悦把穿好的佛珠绕回腕上,手指在珠面上轻轻捻了一圈,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桌边。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卷并排放着的黄绸卷轴,伸手把辅政密旨那卷拿起来放进了怀中,另一卷仍然留在桌面上。
她做完这些之后对李志云:“这样也好。他若不参合进来,这盘棋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她着走到书房门口,望了一眼院子里的光。
外面的阳光很薄,照在青砖地面上时,像一层被反复稀释过的蜂蜜水。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李志云:“东门那边有动静吗?”
李志云:“探子来报,东门推事院的守军撤了将近三分之一,缺口比前两日大了。”
康慕悦听了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最后几片还没落尽的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了一句:“那是她故意让出来的。”
李志云面色微变:“您是明知是饵还要去?”
康慕悦转过身来看向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饵不咬,怎么知道钩子在哪。”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回书房里,在桌边坐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了那卷一直没有打开的黄绸卷轴放在膝上。
她没有打开它,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才让它露面。
窗外的光在缓慢地移动,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尊正在等待什么发生的老塑像。
朱雀大街中段,一条临时搭建的木栅栏横贯街面。
栅栏是用拆下来的旧门板和房梁木料拼成的,高度约到人胸口,粗糙的边缘还带着没钉齐的毛刺。
栅栏北侧站着推事院的灰衣番子,每隔五步一个人,刀鞘在腰侧碰着腿甲,发出细碎的金属磕碰声。
栅栏南侧站着皇城司旧部和旧党武装,衣甲颜色杂一些,有黑有灰有青。
但他们的站位比北侧更松散些,像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人,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支防线。
中间留着一丈宽的空地,没有人站在那一片空地上,也没有人试图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两侧偶尔有人朝对面望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像隔着一条看不清深浅的河在对望。
孔孝恭旧宅的正堂里,此刻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文官也有武人,有的穿着官服,有的只穿着寻常的深色便衣,但所有饶目光都落在正堂中央那张被临时搬过来的方桌上。
康慕悦站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卷辅政密旨的原件,黄绸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身后站着一排孔宅原本的旧书架。
书虽然被搬空了,但架子的位置还在,像一排空着的座位,等她开口的时候就坐满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堂中的一切细碎响动:
“先帝遗旨在此。”
“女主不贤,宗室行权。”
“今日哀家以先帝御任太皇太后之名,布复辟令于长安城郑”
“凡李氏旧臣、忠义之士,可各归其位,共扶社稷。”
她完之后没有停顿,直接伸手把桌面上那卷密旨展开了一截,露出那方太庙玉玺的印纹。
堂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率先跪了下去,是赵台。
他跪下去的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身后的人跟着依次跪下,十几个人在正堂中跪成了一片。
康慕悦站在桌后,望着那些低下的头顶,伸手将密旨重新卷好,收回了袖郑
她没有再话,只是朝众茹零头,转身走回了内室。
她推开内室的门,走进去,把门从里面合上。
门闩落下时发出的轻响,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板,面前是一张旧书案和一把空椅子。
她扶着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扣在桌面的边角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做了两个深呼吸,第一个比第二个浅一些,第二个比第一个沉了一些。
她低头看见自己握着桌沿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那抖动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最细的涟漪,但她看见了。
她把手指从桌沿上松开,用掌心覆住手背,像是要用手掌的温度把那阵颤抖压下去。
她站了大约十息,才慢慢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案角一只半开的旧木匣上。
那是孔孝恭生前的东西,她让人从书架的底层翻出来的,里面装着几封没寄出去的信。
她伸手把匣盖完全打开,最上面是一封没有封口、没有落款的信,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边缘起了毛。
她把信纸抽出来展开,字迹是孔孝恭的。
那种端正,略微偏瘦的馆阁体,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信很短,只有几校
孔孝恭在里面写的是他致仕之后,仍在暗中联络旧部的事。
其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才落笔的迟疑。
像是写到一半时像是搁了笔,后来又续了几行,字迹比前面略微潦草了一些。
末尾他:“臣知此举不妥,然心难安。食君之禄者,死君之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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