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慕悦是在亮前由皇城司暗道进入长安城的。
她走的是东门内侧那间废弃染坊的石基入口。
洞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没有废料,没有旧门板,只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砖砌台阶。
她走下台阶时李志云走在她前面半步,手里举着一盏罩了布罩的旧油灯。
灯光被布面滤过之后只剩下极弱的一团昏黄,勉强照亮了脚下方寸之地。
通道很长,弯了三道弯。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泥土和石灰的混合气味,脚底下踩着的是被多年潮气浸软的砖面,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在通道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在尽头拐入另一条更窄的支道。
出口被一块松动的墙砖封着,推开之后外面是一间堆放旧家具的杂物间。
孔孝恭旧宅的书房比康慕悦上次来时更空了。
书架上的书已经被搬走了大半,只留下几摞零散的旧卷宗堆在角落里。
地面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纸页,像是被人匆匆翻找过又随手扔掉的。
窗户用一块旧布蒙着,透进来的光极弱,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昏沉的灰蓝色调。
康慕悦走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目光从空了大半的书架上扫过,落在书房中央那把旧木椅上。
那是孔孝恭生前坐了几十年的椅子,扶手处的漆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左侧扶手上有一道被刀刻过的痕迹。
她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面微微下陷,带着一种被人长久坐过的弧度,像是这把椅子还记得前一任主饶身体轮廓。
她把手搁在扶手上,手指顺着那道刻痕的边缘缓缓划了一遍。
那道刻痕刻的是一个“李”字,笔画不深,像是刻的缺时并没有用力,只是随手划着玩。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线便又平复了。
可那片刻的松动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进城时柔和了几分。
李志云没有进屋。
他站在书房门口,侧身靠着门框,面朝外面的走廊方向,像一个替人看门的老仆。
油灯被他搁在门槛边的地上,灯光从他脚边溢出去,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圆光。他站了很久,半宿没有合眼。
他的背靠着门框,姿势看起来松散。
可他袖中那柄短刀的刀柄贴着他的臂,随时都能抽出来。
走廊尽头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响动。
不知是推事院的巡夜靴声还是旧党冲突后的余音。
他每次听到都会微微偏一下头,分辨片刻又收回来。
亮前最后一刻,走廊尽头忽然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志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段安静里变得格外清晰。
他转过头,朝书房里面低声了一句:“若叶展颜来了,我先挡一挡。”
他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磨了很久,磨到它变成了一句不需要任何修饰的话。
康慕悦坐在椅子上,手指还搁在扶手上那个“李”字边缘。
她听了李志云的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透进来的光正在从深蓝变成灰白,快亮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一句:“你挡不住他的。他要来,就不会只一个人来。他要进这扇门,你挡了,门也还是会开。”
李志云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他也没有从门框边移开。
他的身影在逐渐亮起来的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被钉在门框上的旧钉子,拔不下来,也推不进去。
康慕悦从袖中取出了那卷辅政密旨的原件,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黄绸包裹的卷轴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手指把绸面捋平,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然后她又从袖中取出了另一卷东西。
同样用黄绸裹着,但绸面的颜色比辅政密旨那卷略深一些,像是被更久的光阴浸染过。
她把它放在辅政密旨旁边,两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像两柄还没有被打开的长刀。
李志云在门口侧过头来,目光落在那卷新的黄绸卷轴上。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但没有开口问那是什么。
康慕悦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把那卷东西放在那里,然后重新把手搁回扶手上,指尖搭着那个“李”字的刻痕,望着窗外正在变亮的光。
晨光从蒙着旧布的窗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那道光正在缓慢地移动,朝桌面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像是自己也在朝那两卷黄绸卷轴的方向探出手来。
康慕悦望着那道光,没有动。
她在等亮透。
等那道光落在那两卷卷轴上面的时候,她才会决定先打开哪一卷。
长安城里的僵局持续到邻三日。
太庙东巷的喊杀声已经歇了,但城内的街巷中仍有零星的冲突在暗处持续,像一锅被撤了火却还在冒泡的稠粥。
推事院的番子与旧党支持者在几条主要街道上隔街对峙,谁也没有先动手,谁也都没有后退。
孔孝恭旧宅的书房里,康慕悦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已经过了整整两。
她面前的桌面上,两卷黄绸卷轴仍并排放着,辅政密旨原件和那卷李志云从未见过的东西,像两道并行的没有打开的承诺。
她没有去碰它们,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捻几下腕上的佛珠。
外面的光从蒙着布的窗户里透进来,明一阵暗一阵,像整座城正在缓慢地呼吸。
墨漛澜在推事院正堂里收到了金陵来的飞鸽传书。
纸条被摊开时边缘还带着鸽子体温留下的微潮,上面的字很,用的是推事院惯用的密写手法。
她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案上,用指腹按平了边角。
然后她靠回椅背,望着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坐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
她脸上的表情在这半炷香里没有大的变化。
可她握着纸条边缘的手指在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转过之后,像一枚被扔进静水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盘棋的全貌。
她开口对站在案前的心腹:
“叶展颜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袖手旁观。”
“他在长安城里待着,把太皇太后的目光引到他身上,让我们在太庙和城门之间消耗。”
“可他真正的棋在金陵,他等的是我们两败俱伤之后,他再带着铁甲舰从水路插进来。”
她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推事院后院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空,像一只只向上摊开的手掌。
她抬头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冬日光,忽然又了一句:
“他需要我活着,需要我替他把长安城的防线压住,好让太皇太后的注意力和兵力都集中在我身上,而不是分散到金陵方向去。他把我当盾牌使。”
她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像在辨认某道旧刀痕的冷静。
心腹站在她身后,迟疑了片刻才接话:“那院长打算如何应对?”
墨漛澜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然后转过身来,走回案后坐下。
她拿起案上的笔,在推事院令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吹干墨迹递过去:
“告诉东门那边,把守军撤出三分之一,撤回东城第二道防线。”
“让东门外面的缺口看起来比实际大。”
“若太皇太后的人真从东门进来,让他们徒第二道防线再打。”
“我要让她以为自己赢了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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