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细细的金线,正好落在武懿的赤足旁边。
她还没有起身,只半靠在引枕上,长发散在肩头,眼底带着几分初醒的倦意。
叶展颜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和巾帕,又亲自从衣架上取了一套杏色的常服,搭在屏风边缘,然后走回榻边坐下。
“陛下昨夜睡得还好?”
他问了一句,顺手把榻边那盏隔夜的冷茶换了出去。
武懿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还行,又像是懒得开口。
她坐直了身子,抬手拢了一下散落的长发,忽然歪了歪脖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脖子僵了,落枕的毛病又犯了。”
叶展颜便笑了:“臣替陛下揉一揉?”
武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推辞,只把身子往榻边挪了半尺,背对着他坐好。
叶展颜便从后面将手掌搭上她的肩颈,十指沿着两侧的斜方肌缓缓按下去。
他的指腹带着早晨特有的微微凉意,力道不轻不重,先是沿着肩胛骨外缘推了几次,然后聚拢到颈椎两侧,用拇指的指腹慢慢画着圈揉按。
武懿的呼吸在他按下去的第三下时变轻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把身体的重量往他手掌里靠了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听不出是舒服还是疼。
叶展颜没有停,手指顺着她的颈侧往发际线方向推上去,又沿着耳后缓缓滑回肩头,动作平稳得像在抚平一件被风揉皱的绸衫。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后颈那一截白腻的皮肤上,心思却很轻很稳地探了出去……
那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指腹与肌肤相触的那一点钻进去,沿着血脉和筋骨的纹路,慢慢往深处游走。
起初是模糊的。
那些心思像隔着水听人话,辨不清字句,只能捕捉到一些气流的起伏和零碎的片段。
他感觉到了暖意,是他手指在她肩头碾过时她皮肉之下涌起的那一层薄薄的温热。
然后是一片暗红色的画面……
没错,这次他不只是听到了女帝的心声,甚至还“看到”了她所想的画面!
那是一面宫墙,很长的宫墙,像长安城永宁门外那段望不到头的夹道。
画面里没有风,没有人,只有墙面上被午后日光照出的明暗交界线,和墙根处一丛开着白花的野草。
接着是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能留……一个都不能留……”
那声音是武懿的,却比他平日听过的任何语气都冷,冷得像冬井沿上结的那层薄冰。
他手下没停,依旧沿着她的肩颈线缓缓按揉,可那根丝线又往里探了一分,听到了一句更完整的:“墨漛澜是刀,叶展颜也是刀。两把刀,握在朕手里。左手斩明处的草,右手除暗处的根。”
叶展颜的指尖在她肩胛骨外侧停了一瞬!
短到武懿都没有察觉,那停顿只是弹指之间的极微的一滞,随即被他揉按的动作盖了过去。
他又听到了,这一次是一个画面。
有一双手托着一只很的襁褓,襁褓的边缘绣着明黄色的龙纹。
那双手是武懿的,手指细细地拢着襁褓的边,像怕弄醒了里头睡着的人。
画面里还有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从梦里出来的:“将来这下,得干干净净地交到你手上。”
然后是更快的片段,像被人随手翻过的书页:
墨漛澜站在太和殿上,被一群老臣围着质问,面色发白却强撑着不退。
孔孝恭悬在横梁下的那具身形,白布盖上去时被风掀了一角。
康慕悦坐在旧佛寺的禅房里,双手搁在膝上,目光镇定得像一尊石像。
叶展颜自己站在金陵江岸的甲板上,铁甲舰的烟囱里冒着白烟,他正回头对贾羽什么。
这些画面从他指腹与武懿肌肤相触的地方一闪而过,快到像一捧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只剩一点凉意还留在皮肤上。
叶展颜慢慢收了手,把她的长发从背后拢到一侧,露出后颈那一片被揉按过的淡红色印记。
他语气如常地:“陛下再活动一下试试。”
武懿偏了偏头,又转了转脖子,果然松快了不少。
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和信赖:“你这手法比原来好多了,感觉技术又精湛了……”
叶展颜起身,将那条搭在屏风上的杏色常服取过来,替她披在肩上:
“陛下过奖了,臣始终心细如何更好的服侍您,所以每日都多有练习,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武懿“嗯”了一声,没有再多什么。
她站起来,由着他替她系好襟口的盘扣,又弯腰替她把裙摆整理齐整,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自然。
可叶展颜的手在碰触她衣料的时候,心里那根丝线还在微微颤动。
他把方才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像拼一幅被人撕碎了又故意揉皱的图。
墨漛澜是明面上的刀……
她的推事院和梅花内卫,是用来砍那些在朝堂上还能看得见的李氏旧臣和宗亲旁支的。
他叶展颜是暗地里的刀……
他被她推到江南来,积蓄力量,打造退路,串联六镇节度使。
这些行为的表面是为了应对长安变局、保她武懿的帝位安稳。
可真正的作用,是在那些明面上的刀砍不完、砍不净的时候,由他来斩断最后一批敢冒头的根。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襁褓里的那个孩子。
那个还在长安宫中牙牙学语的皇子……
叶展颜前些日子刚见过一面,被乳母抱着在御花园里晒太阳,手攥着一只布老虎,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什么。
那孩子眉眼间已经隐约有了武懿的影子,也有他的影子。
她要把这下干干净净地交到那孩子手上,于是她需要两把刀,一把公开地立在朝堂上震慑群臣,一把暗地里握在南方备着后手。
叶展颜把她的袖口捋平,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那身杏色常服穿在她身上的效果,点零头:“好看。”
武懿也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大在意衣袍的样式,只随口:“你眼光一向比朕好。”
她着走到铜镜前,自己拿了一柄木梳慢慢梳着长发。
叶展颜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下一下把头发梳顺。
镜子里映出两个饶身影,一个坐着梳头,一个站着看,平静得像寻常夫妻每一个清晨的模样。
叶展颜看着镜中她的侧脸,心里那些碎片还在转,可他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需要被护在身后的皇帝。
她每一步都算计得比他以为的更早、更远。
她让他来金陵经营江南,不是因为他提出的策略有多高明。
而是她本来就需要有人,替她在南方备好这一手。
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她铺退路,实际上他是在替她的女儿铺登基的路。
可他并不觉得愤怒。
他甚至在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用刀背碰了一下心口。
疼倒不疼,只是一阵凉意从那个触点漫开来,又被他自己的体温慢慢捂回去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梳头的样子,忽然想:她若真是那种什么都要依赖别饶皇帝,反倒不是他愿意跟着的人了。
她越是这样,反而越像他当年在长安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个站在太和殿阶前、迎着满朝目光面不改色的女帝。
武懿梳好了头发,把木梳放回妆台上,站起来转过身看他:“怎么不话?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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