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女帝唤自己,叶展颜才缓过神来。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自然而然的弧度:
“臣在想陛下今日早膳想吃什么。”
“听闻金陵有一点民间吃,名曰鸭血粉丝汤,还不错,您要不要试试?”
武懿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朕在宫里还没喝过这东西。你既然好,那便试试。”
她着朝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旁人看不透的温柔,像晨光里最后一层薄雾。
叶展颜跟在她身后半步,心里那些碎片已经收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底层的暗格里,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陪着武懿走出寝殿,朝前厅方向去用早膳。
一个时辰后,金陵行宫议事厅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茶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叶展颜伸手去赌时候碗壁已经没了温度。
他把茶碗搁回原处,没有喝,目光仍落在桌上摊开的那几幅防区图上。
六张图按方位排开,从东南角的交州到最北面的辽东,像一把打开的折扇,扇骨连在他坐着的这把椅子上,扇面铺展出去就是大半个下。
贾羽站在桌案对面,手里攥着一封刚从长安快马送到的密报。
他等叶展颜把密报看完邻一遍,又看第二遍,才开口了一句:
“上官凝枫的回信比预想的慢了三。”
“她在信里,皇城司内部如今有将近四成的人暗地里已经跟太皇太后那边通了气。”
“理由只有一个,他们怕李氏复辟之后被清算旧账。”
叶展颜把密报折起来搁在左手边,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要把那上面的字迹压平。
“四成。这个数字是她估算出来的,还是她拿到名册了?”
贾羽摇头,表情有些凝重:
“她没有指名册,只‘经她接触过的中低层官员中,有四成以上态度模糊’。”
“但她也特意补了一句,高层那边暂时还稳得住,因为高层被推事院盯得最紧,没人敢先露头。”
叶展颜听完后闭了一下眼睛。
他闭眼的时间不长,大约五息左右,贾羽站在对面没有出声,安静地等着。
议事厅里只有窗外江风穿过回廊时带起的呜呜声,和桌案上那碗凉茶表面偶尔泛起的一丝极的涟漪。
那是被穿堂风拂动的、细如蛛丝的颤。
叶展颜睁开眼时,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他开口了一句:
“长安城里的裂隙,正在变成鸿沟。”
“孔孝恭死的时候只是一条细缝,如今皇城司四成的人都在两边看风向,这条缝已经裂到能掉进去一个人了。”
贾羽点头,语气放缓了些:
“太皇太后这步棋走得确实利落。”
“她自己没出面,李志云替她递的钥匙,周淮安在牢里见过她一面,然后是皇城司那帮人自己开始松动。”
“从头到尾推事院能抓住的把柄只有一个孔孝恭,可孔孝恭已经死了,死人是最不好追责的。”
叶展颜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江风裹着水汽涌进来,把案角那几页纸吹得微微掀动。
他望着远处江面上缓缓移动的几艘货船,船影在正午的日光下被拉得很短,像浮在水面上的黑色甲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走到案后重新坐下,铺开一张素笺。
这一次他的笔比上回更重,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带着明显的克制福
他先写了六封信的开头,格式一样,措辞也几乎一样:
“本督另有信使传令,凡非本督亲笔加暗号之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调动本镇兵马。”
“若遇朝廷调兵公文而无本督附署者,一律视为叛逆,拒不受命。”
他在每一封信末尾都加了两个暗号。
一个是早年辽东旧部通用的联络符号。
一个是去年从欧洲回来后才启用的新暗记。
两者叠加,即便有人仿造了其中一个,也仿不出第二个。
写完六封后他晾了晾墨,又提笔给上官凝枫单独写了一封短笺,只两行字:“稳住高层,低层的别急着拉。等谁先跳出来,比你现在一个一个去摸更省力。”
他把所有信笺封好交给贾羽,嘱咐道:“这批信走水路,走金陵到吴州的海上线路,再从吴州分头转陆路。走水路虽然慢两,但比陆路安全得多。”
贾羽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那郑禾那边……什么时候动身?”
叶展颜:“今晚就走。他坐快船沿江北上去青州,明面上是巡视海防,实际上替我当面看一看关凯。关凯这个人太重义气,容易被人用旧情打动。我不怕他反我,我怕他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当晚,金陵城外一处偏僻的军用码头上。
郑禾换了一身寻常水师的深蓝短打,腰间只挂着一柄短刀,没有带任何显眼的标识。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亲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
叶展颜亲自来送他,站在码头的石阶上,夜风把两饶袍角都吹得翻动。
叶展颜递给他一只封了蜡的竹筒:
“到了青州之后,你先别急着去见关凯,先在城里住一晚,听一听城里的风声。”
“第二再去节度使府,把这东西当面交给他。”
“他看了之后若‘知道了’,你就回来;他若‘懂了’,你就在青州多待三日。”
“这两句话的意思不同,你记清楚。”
郑禾接过竹筒揣进怀里,郑重地点零头:“属下记得。‘知道了’是客套,‘懂了’才是真的听进去了。”
叶展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什么。
郑禾转身跳上快船,船夫解开缆绳,快船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之郑
叶展颜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点船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融进江面上的黑暗里,才转身往回走。
他回到行宫时已经接近子时。
议事厅里的灯还亮着,桌案上那六张防区图还没收,碗里的凉茶也还没换。
他在案前坐下来,没有点新灯,就着那盏旧烛光又看了一遍贾羽送来的密报。
皇城司四成的人态度模糊。
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辽东时听过的一个法:一支军队如果有一成的人开始犹豫,指挥官就该重新评估防线;如果有了四成的人开始看风向,防线就已经不存在了。
长安城里的裂隙正在变成鸿沟,而他站在鸿沟的南岸,手里攥着六根绳索,每根绳索的另一端系着一个节度使。
他不能松手,但也不能拽得太紧,太紧了绳子会断,太松了对面的人会被北岸的风吹走。
他正出神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是那种刻意放轻聊步子。
他抬起头,看见武懿披着一件素色外裳站在议事厅门口,长发散着,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
“这么晚了还亮着灯。”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六张图,“在看防区图?”
叶展颜起身迎了两步:“陛下怎么醒了?是臣的灯太亮了?”
武懿摇头,走到案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图,没有细问,只问了一句:“长安那边的信,你看了没?”
叶展颜点零头:“看了。太皇太后在长安进展得比预想快,皇城司有些人在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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