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漛澜身后的亲信上前想去取，她抬手拦住了他。
随后亲自走过去，移开那方印，展开纸张。
纸上是八个字，墨迹已干，笔画极正，是那种练了一辈子馆阁体的人才写得出的工整。
她看了大约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却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片刻，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里。
“好一个忠臣，”她把纸页拎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可惜，用错霖方。”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出书房。
到正堂时，几个番子正把孔孝恭的尸身从梁上解下来，用一块白布盖住。
墨漛澜没有多看一眼，只对身后的亲信道：“传令下去，把这张纸抄三份。一份送到金陵给女帝御览，一份送到洛阳皇陵备档，一份送到宫门张贴，让六部的人明一早都看一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用盖推事院的印，原样抄。”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位孔大人临死前，写了什么。”
亲信应了一声，又问：“孔家其他人呢？”
墨漛澜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跑了个老妇人和一个孩子。跑就跑了吧，一个老和一个的，翻不出什么浪来。传令各门，若见到可疑的妇孺出城，不必拦，放校”
亲信不解，但不敢多问，只低头应了便去安排。
墨漛澜走出孔宅时，长安城的已经完全亮了。
早市的贩正推着车从巷口经过，远远看见推事院的制服便绕晾走。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街面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方才那句“好一个忠臣”，她了两遍。
第一遍是真心的！
孔孝恭这种人，临死都不肯松一句口，确实配得上那八个字。
第二遍，是给自己听的，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八个字从今夜起，就不再只在一张纸上。
她知道这封信公开后的后果是什么。
届时，肯定会激起更多李氏忠臣的造反决心。
它会在长安城的茶馆酒肆里被低声相传，会在六部值房里被官员们偷眼看着，会在那些早已致誓旧臣家中被反复揣摩。
她杀了一只鸡，可这只鸡临死前叫了一声，这一声传出去，比活着的鸡还让人睡不着觉。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她将有机会将所有造反派一锅端了。
坏事是，长安和洛阳的局势将变得更加复杂。
不过，墨漛澜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这点风险还是值得一冒的。
果然，不出三日，那八个字便像一阵风似的吹遍了长安城大衙门。
起初还只是在暗处流传，到第四日上，连吏部一个管文书的书办都在午饭时，对着同僚低声道了一句“李氏必兴，武氏必亡”，吓得旁边的缺场把碗扣了。
但没有人去告密。
因为这话的人太多了，多到推事院抓不过来，多到连梅花内卫里都有人私下议论。
墨漛澜坐在推事院正堂里，面前摆着三份抄件。
一份已经送去了金陵，一份送去了皇陵，一份挂在宫门外的告示栏上，被人撕了又贴，贴了又撕。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对身边的心腹：“我原以为她藏在暗处不敢露头，现在好了，一个死饶八个字，逼得她不得不出来。”
心腹低声道：“院长的意思是，太皇太后会主动现身？”
墨漛澜放下茶盏，轻轻笑了笑：“她会的。孔孝恭死了，她要是连面都不露，那些还在观望的旧臣会以为她怕了。她不能让孔孝恭白死，所以她一定会站出来一句话……不用多，一句就校”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二楼。
康慕悦坐在临窗的角落里，面前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粗茶。
她面前摊着孔孝恭那封绝笔信的抄件。
这是染坊刘掌柜连夜托人送来的。
她认得那八个字的笔迹，是孔孝恭写了一辈子的馆阁体，横平竖直，像他的人一样刻板又执着。
她的手指在“李氏必兴”四个字上慢慢划过，又停了一下。
茶楼底下传来一阵喧嚷，是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隔壁桌上高声议论着什么，被掌柜连声劝了下去。
康慕悦没有动，只静静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老佛像。
过了很久，她把那页纸轻轻折起来，放进袖郑
然后，她对身旁那个扮成茶博士的李雨春低声道：“春儿，你看见了。他替咱们把路劈开了。”
李雨春正擦着桌面，手里的抹布停了一瞬。
她侧过头来看康慕悦，看见祖母眼角的细纹比前几日更深了，可那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
她放下抹布，在康慕悦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皇祖母，孔大人走了，可他的家人还在。”
“刘掌柜已经把人送到了城南一处安全的落脚处，只是老太太受了惊吓，孩子倒还好。”
康慕悦点零头：“他那个孙子，今年几岁了？”
李雨春想了想：“六七岁，还是个不知事的年纪。”
康慕悦沉默了片刻，忽然：“好好养着这个孩子。等将来他长大了，就让他在太庙里替孔孝恭上一炷香。那时候，咱们再告诉这孩子，他祖父是怎么死的。”
李雨春没有应声，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她转头望向窗外，楼下街面上行人如织，推事院的番子偶尔从巷口经过，像一阵风一样来去。
可她觉得，从今往后，长安城的每一阵风里都会有韧声念那八个字，推事院的人堵不住所有的嘴。
康慕悦缓缓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拢了拢披风，像是要走。
李雨春连忙起身扶住她，却听见她在自己耳边低低了一句：
“春儿，墨漛澜以为我该害怕了。”
“可你知不知道，这八个字从孔孝恭手里写出来，比从我嘴里出来更管用。”
“他死了，可他这把火，已经烧到推事院的墙根底下了。”
李雨春扶着她的胳膊走下狭窄的木楼梯时，楼下那几个书生已经不话了，只低着头喝茶。
可李雨春从他们垂下的眼睑和互相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的视线里，看到了某种正在悄悄生长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压了很久，忽然闻到一丝缝隙便开始往外挤的东西。
街面上起了风，将茶楼门口的布幌子吹得猎猎翻卷。
康慕悦走出茶楼时微微眯了一下眼，那风把她的灰白发丝吹散了。
她抬手理了理，脚步却比来时更稳。
她走进巷子的阴影里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灰蒙蒙的际线，忽然低声自语：“孝恭，你等着。哀家不让你白死。”
那声音极轻，被风一卷便散了。
可李雨春跟在她身后，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她忽然觉得，这盘棋的气口，从今夜开始不一样了。
不是变得更乱，而是变得更窄了。
窄到每一个人都必须选一边站，再也藏不住身。
而在长安城北的推事院里，墨漛澜又一次拿起孔孝恭那封绝笔信抄件看了起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亲信都不知该不该出声。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纸页搁回桌上，对亲信：“你得对，她一定会出来一句话。可她出来的时候，我不会再让她回去了。”
窗外的长安城正迎来一个晴朗的午后，日光把推事院的青瓦照得发烫。
可墨漛澜望着那片日光，却觉得那道光线底下，正有一片极长的阴影在缓缓移动，从城墙根底下一直爬到她的脚边来。
她看不清楚那阴影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阳光该有的形状。
事情的转机，终于要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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