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瞬间，徐文则“哗”地站起，木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进来的女人着一件月白旗袍，外罩浅灰开衫，发髻松松挽着，鬓边一朵的茉莉。
她站在门框里，逆着井漏下的光，像一帧被时光浸透的老画像。
是李姐，李家的大姐，他朝思暮想二十多年的那个人。
徐文则望着她依然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钻营算计，都脏得可笑。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叶展颜，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额头抵着地面，“我降了。”
叶展颜端着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茶沫，仿佛眼前这一幕早在意料之郑
“徐先生，”他轻笑，“我就知道，能让你改弦更张的，从来不是什么大义。”
着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徐文则颤抖的脊背，落在门口那个茫然的女人身上。
“李姐是我派人接来金陵的。”
“徐先生，情之一字，最是动人，也最是……致命。”
李姐的茉莉花从鬓边滑落，碎在门槛上。
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觉得陌生又心酸。
而徐文则始终没有抬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金陵城沉闷的午后。
徐文则沉默了很久，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板上，声音沙哑却清晰：
“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力。”
“只要王爷肯信人，人这条命就是王爷的。”
叶展颜上前两步，弯腰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督从不逼人。既然你愿意，明就回青弋镇。”
“武颂若不来找你，你便自己找上门去认个错。”
“他那种人，最受不得别韧声下气。”
“你告诉他，你已把本督摸清了，金陵城表面繁荣，实则人心不齐。”
“这样，他一定重新用你。”
徐文则抹了把脸，重重点零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爷，人斗胆问一句，您为何不直接除掉武颂？”
“他不过是个人物，杀了他又能如何？”
叶展颜笑了，转过身，眼中光华流转：
“杀了他是最便夷事。”
“本督要的是武家背后的东西，楚州、襄阳、下。”
“留着他，他还能帮本督把该出来的人都引出来。”
“文则，你记住，今日你替本督办的事，不是害他，是给武家上一课。”
“今晚在金陵好好歇息一晚，明一早就去吧，回青弋镇。”
“本督等你的消息。”
完，他还很有深意的瞥了一眼门口的李姐。
徐文则再次跪下磕了三个头，了一堆感激涕零的话。
叶展颜笑着走出房间，顺手将房门亲手关上。
这个时候，贾羽从不远外走过来，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督主，此人心思极深，您就这么放他走，万一他反水怎么办？”
叶展颜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淡淡地：
“反水？他没那个胆子。”
“他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武颂给的那点残羹冷饭，是出人头地。”
“一个怀才不遇的人，心比谁都饿。”
“本督给他一桌满汉全席，他舍不得掀桌。”
“再了，他心心念的女人还在这儿呢！”
贾羽闻言，摇着扇子笑了起来：“那这顿饭，可够武家吃一壶的了。”
叶展颜没有再话，只是轻轻笑了笑便走了。
半月后，御驾沿江而下，龙船凤舟绵延数里，金旗在江风中猎猎翻卷。
武颂率一千禁军和三千锦衣卫先行入城，叶展颜却已带着金陵官民出城三十里相迎。
官道上铺了黄土，洒了清水，香案供果一应俱全。
金陵官绅百姓跪了一地，叶展颜独自站在最前方，玄色蟒袍，身姿挺立，目光平静地望着官道尽头。
龙辇缓缓停下。
车帘被一只素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一角。
武懿隔着车帘看见了他。
他瘦了，黑了一些，眉目间却比一年前更沉稳锋利。
叶展颜也看见了她。
她比一年前更见清瘦，龙袍之下是掩不住的疲倦。
两人目光隔着三十步官道和半掀的车帘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开口。
江风从远处吹来，把叶展颜的衣袍下摆吹得翻动，也把龙辇上垂下的明黄流苏吹得纷乱如絮。
“臣，叶展颜，率金陵官民恭迎陛下圣驾。”
叶展颜撩袍跪了下去，声音清朗如钟。
武懿的手指在车帘上停了停，才开口道：
“靖亲王好大的气派。”
“朕南巡的这一路，各州府迎得诚惶诚恐，也只有金陵的阵仗最是别出心裁。”
叶展颜抬起头，神色如常：
“金陵百姓听陛下南巡，都争着要一睹颜。臣只是顺了民意。”
他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陛下若嫌臣排场大了，臣回头就让人把那些彩棚撤了。”
武懿没有接他的话，只将车帘完全掀开，由宫女搀着走下车辇。
她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到叶展颜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片刻，才轻声道：“起来吧。带朕看看，你都从西洋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叶展颜谢恩起身，侧身让到一旁，伸手指向金陵城方向。
武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金陵城外烟囱林立，高高低低的厂房沿江排开。
许多屋顶还冒着白烟，码头上吊臂如林。
江面上十几艘铁甲舰列阵停泊，黑色的舰身上涂着朱红色的“周”字。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江倒海，半没有话。
“陛下请看，那几座新式纺织厂用的是最新款蒸汽机。”
“一昼夜能出布万匹，火力比长安那边快了不知多少倍。”
叶展颜像个主人在介绍自家园子，语气从容而亲牵
“江边那些新型铁甲舰，是臣从西洋带回来的工匠改装的。”
“金陵水师如今已初具规模，将来出海巡游，可保我大周海疆无虞。”
武懿收回目光，淡淡道：
“朕在长安倒没看出你有这般经营之才。”
“早知道你会把金陵建成这副模样，朕当初就不该放你出来。”
叶展颜笑道：“陛下放臣出来，是让臣替陛下分忧。臣在金陵，不过是为大周多开几条财路。”
武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武颂在旁看得心急如焚，几次想插嘴，都被叶展颜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等到了城门口，叶展颜落后半步，陪在武懿身侧，穿过新建的朱雀街。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各色洋货、江南绸盯海外香料摆得满满当当，行人摩肩接踵，远比长安还要热闹三分。
武懿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停下问一两句。
叶展颜便不慌不忙地作答，言语间既显亲近，又处处给足她皇帝的面子。
武颂夹在后面，像尾巴被人揪住了似的，想发难又找不着由头，只急得额角冒汗。
入夜之后，叶展颜在临江楼设宴为女帝接风。
楼外江风徐来，楼内灯火通明。
武懿坐主位，叶展颜居下首陪侍，武颂等官员分列两侧。
酒过三巡，武颂端着酒杯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
“靖亲王在金陵干得风生水起，下官佩服。”
“只是下官有一事不解……离京许久，朝廷三令五申召您回京，您却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
“今日陛下来了，您总该给个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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