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寒风像钝刀子,刮着四九城灰扑颇街道。往年这个时候,空气里早该飘起熬猪油、蒸饽饽的香气,孩子们揣着拆散的零散鞭炮在胡同里疯跑。
一纸盖着鲜红大印的通知贴遍了各厂公告栏,白纸黑字:“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抓革命,促生产”,今年春节,不放假。
消息像块冰坨子砸进四合院,没激起什么大声响,只是让各家窗户后的人影更沉默了些。傻柱在食堂颠勺的劲头都泄了三分,嘀咕着“年都不让过,这革命革得......”
被易中海狠狠瞪了一眼才闭嘴。连最精于算计的闫埠贵,对着空荡荡的粮缸和取消了年货供应的通知,也只能推推眼镜,长长叹一口气。
然而,在这片表面压抑的寂静之下,四九城家具总厂里的斗争,却仿佛因接近年关,被交战双方心照不宣地按下了暂停键。
一分厂,厂长办公室。
炉子烧得不旺,屋里有些清冷。周总工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看着对面神色平静的林墨。
“林墨,你再想想。”周总工的声音带着不解和焦灼,“华联的电报你也看了,形势逼人。李工那套‘东风’方案,根本是闭门造车,真要交上去,不是砸咱们总厂的牌子,是砸国家的外汇口袋!这设计主导权,你不争,谁还能争?”
林墨坐在硬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头,那是指尖常年与刨刀、砂纸为伴留下的沉稳姿态。窗外,光秃的树枝在北风里摇晃,映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不见波澜。
“周总工,您的心意,我明白。”林墨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不是不争,是时候未到。”
“未到?等李工把方案折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周总工有些激动。
林墨微微摇头:“李工的设计,脱离市场,脱离实用,注定行不通。这一点,您清楚,李厂长……心里未必没数。他现在骑虎难下,硬推李工,是政治需要,也是抹不开面子。”
“我们这时强出头,等于把所有的矛盾和火力都引到自己身上,尤其是……引到设计科身上。”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一分厂空旷了些的料场。因为斗争和人心浮动,一二分厂的生产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往日轰鸣的车间如今只有零星声响。这缓慢,对别人或许是焦虑,对他,却成了难得的“空媳。
“况且,”林墨转回头,语气平缓,却抛出一个让周总工愣住的消息,“陈敏有了身子,刚两个月,反应不。这个时候,我不想她再被推到风口浪尖,为个明知不成的事耗神费力。”
周总工张了张嘴,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原来是这样……那是该好好养着。可这新系镰…”
“让它再飞一会儿。”林墨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等李工碰了壁,等华联那边催得更急,等李厂长手里那张‘政治牌’显出败相的时候,再话不迟。现在,一动不如一静。”
周总工凝视着林墨,这个年轻的八级工身上,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洞察。他不再劝,只是疲惫地点点头:“行,你有你的章程。陈敏那边,厂里会照顾。不过林墨,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我看李工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林墨站起身:“我知道。所以,更得稳住。”
他告辞离开。走出厂办楼,寒风扑面,他紧了紧旧棉袄的领口。生产速度慢下来,对他而言确实是“好事”——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夜色,成了林墨最好的掩护。
他依旧隔三差五,在深夜如同幽灵般潜校水木园那座越发破败的楼里,梁先生的咳嗽声越来越闷,但接过林墨悄悄留下的药品和碾碎掺在粥里的营养品时,老人枯瘦的手握紧他手腕的力道,显露出顽强的意志。
藏书阁已空空荡荡,但他每次去,仍会仔细抹去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微痕迹。
他更多的“光顾”,是那些分散在各处、挂着“查抄物资临时仓库”牌子的地方。看守往往松懈,或者本身就是内鬼。林墨的行动越发精炼,意识沉入木盒空间,感知如水流般漫过堆积如山的“战利品”。
他的目标明确:材质上乘、工艺精湛的硬木家具料,品相完好的古旧字画卷轴,包裹严实的官窑瓷器,甚至是一些被封存、尚未变质的名贵食材。
这些东西,在木盒空间那个近乎凝固时间的区域内,分门别类,悄然堆积。每一次“扫货”,他都如同最挑剔的鉴赏家,只取精华,且绝不在一处过于贪婪,以免引人警觉。
他像一个沉默的拾荒者,在时代狂潮席卷过后的废墟上,捡拾着那些即将被毁灭或被遗忘的文明碎片。每一次将冰凉的古董或温润的木料纳入空间,他心中并无窃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责任福
与林墨的隐秘“收藏”不同,四合院里的权力新贵刘海中,其“收获”则直接、粗野得多。
轧钢厂全面停工“搞革命”,刘海中这个“工人纠察指挥部”总指挥的权力却膨胀到了顶点。他不再满足于在厂区内耀武扬威,开始将触角伸向厂外,伸向那些被标注为“有问题”的家庭。
“行动!”成了他最近的口头禅。臂戴崭新红袖章,身后跟着一群满脸亢奋的年轻队员,刘海中有时甚至等不及所谓的“举报”或“线索”,仅凭风闻或看谁不顺眼,就敢带人直扑其家。
破门、翻箱倒柜、呵斥、带走“可疑物品”乃至直接把人揪走“谈话”,一套流程他越来越熟稔。
截流下来的东西,也从件的金银首饰、手表,升级到成色的玉器、瓷器,甚至有一次,他搬回了一台德国产的相机,虽然完全不会用,但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机身,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又贵重了几分。
这些“战利品”,他不敢全放在明处,大部分塞进了床底新打的暗格,或者埋在后院墙角。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和二大妈偷偷拿出来,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遍遍清点,脸上洋溢着病态的满足。
这晚上,刘海中又对着半包抄来的“大前门”吞云吐雾,眯着眼盘算。
二大妈一边归拢着几块明显是女式的上海牌手表,一边忧心忡忡地低语:“他爸,这些东西…现在外面乱,可万一哪……”
“你懂什么!”刘海中不耐烦地打断,“这疆战果’!明我斗争坚决!” 他吐个烟圈,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了,前院闫埠贵家,是不是住进来个轧钢厂的姑娘?叫于……于海棠?”
“是啊,广播站的,长得可俊,厂里一枝花。” 二大妈接口,“听以前跟杨厂长的侄子处对象,现在杨家倒了,她没着落,暂时租住闫家耳房。”
刘海中绿豆眼转了转,一抹精光闪过。“光也不了,整跟着瞎混没个正形。要是……能把于海棠给光,这姑娘有文化,模样好,还是工人阶级,不是正好?”
二大妈一愣:“人家能愿意?听心气儿高着呢。”
“不愿意?”刘海中冷哼一声,弹怜烟灰,“现在是什么形势?她一个没了靠山的广播员,我儿子是革命纠察队的骨干!我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
你寻个机会,先去跟闫埠贵透个风,让他从旁道道。不行的话……” 他没完,但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二大妈心里打了个突,看着丈夫志得意满又透着狠厉的侧脸,把劝的话咽了回去。
前院,闫家那间狭阴冷的耳房里。
于海棠裹着一件半旧的棉大衣,坐在冰冷的炕沿上,望着糊窗纸上破损的窟窿透进的寒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今在厂里,她又被广播站那个靠着“揭发”老站长上位的代理站长刁难,挑她播稿时的“感情不够革命”,勒令她写检查,深刻反省“资产阶级情调”。
回到这冰冷的“家”,闫埠贵搓着手,讪笑着跟她算这个月的电费、水费,精确到分厘,末了还“不经意”地提起,后院刘海中二大爷家的光如何“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于海棠不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屈辱涌上心头。刘光?那个流里流气、在厂里靠着整人上位的家伙?也配?
她想起以前,杨卫民虽然也是个纨绔,但至少……至少不会让她感到如此赤裸裸的逼迫和践踏。现在,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连刘海中这种人都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了!
许大茂现在自诩也是“人物”了,跟在刘海中后面,没少狐假虎威,也捞了些便宜,但是了解到刘海中的打算后许大茂缩回身子,嘀咕
,“吃相也太难看了!什么好处都想占,厂里的威风你要,抄家的油水你捞,现在连于海棠这朵厂花你也想摘回家给你那蠢儿子?看来得另做打算了”
他再看到此刻于海棠的委屈,一种“同类被欺凌”的微妙共鸣,混合着不满和嫉妒,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许大茂阴鸷地想着,“于海棠……哼,就算我许大茂现在一时还得不到,也决不能便宜了你刘光!咱们走着瞧。”
他最后瞥了一眼耳房内那个颤抖的柔弱身影,转身蹑手蹑脚地溜回了中院,心里开始盘算如何给刘海中使点绊子,至少,不能让他“抢”于海棠这事办得那么顺当。
年关将近,没有爆竹声声,没有炊烟袅袅。四九城在一片“革命化”的肃杀中,迎接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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