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刚过,一封盖着香江华联公司蓝色戳记的电报,放在四九城家具总厂厂长办公室的枣红色办公桌上。
电报内容简短,措辞客气却难掩焦灼:“……近期市场风向有变,客户审美疲劳迹象明显。‘逸云’、‘磐石’系列订单量环比下降约三成,亟需注入新设计元素以提振市场。另,‘红星’系列尝试推广遇冷,本地客商反馈其设计理念与实用需求脱节。望贵厂速研新品方案,以应春季订货会。”
李长海捏着薄薄的电报纸,在供暖不足的办公室里踱了三个来回。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幕上划出狰狞的剪影,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外贸是总厂的生命线,更是他坐稳位置、向上交差的硬指标。“逸云”和“磐石”是林墨早年设计的拳头产品,畅销数年,如今终于显出了疲态。而李工倾注心血、被他寄予厚望的“红星”系列,果然在外边水土不服。
他坐回椅子上,指节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新品,必须出。可交给谁?
第二上午,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李长海、周总工、李工、陈敏,以及被临时叫来列席的林墨,围坐在长条桌旁。气氛有些凝滞。
李长海将电报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开门见山:“华联公司的意思,大家都看到了。老系列需要焕新,新系列必须抓紧。时间紧,任务重。李工,你是设计科副科长,对国内外的设计动向也有研究,上次‘红星’系列虽然外贸受挫,但国内反响不错,积累了经验。这次的新系列,你有什么初步想法?”
李工今特意穿了一身挺括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闻言,他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惯有的自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牵
“厂长,周总工,我认为市场波动是正常的。‘逸云’、‘磐石’的成功,在于它们当年契合了国际市场对东方神秘美学的探索期。但现在,客户审美在进化,我们需要更具‘时代精神’和‘民族特色’的设计语言。”
他拿出几张准备好的草图,铺在桌上:“我初步构想了一个‘东风’系粒核心元素取自红旗、齿轮、麦穗,但进行更抽象、更国际化的变形处理。线条会更硬朗,结构强调几何感,同时融入一些革命圣地建筑轮廓的提炼元素。这既坚持了正确的设计方向,又能形成强烈的视觉识别……”
他侃侃而谈,声音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周总工低头喝着茶,看不出表情。陈敏仔细看着草图,眉头微蹙。林墨坐在靠墙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线条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寻常的木料纹理。
李长海边听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李工的设计思路,政治上绝对安全,甚至可能成为“样板”。可是……华联公司明确了,“红星”系列遇冷是因为“设计理念与实用需求脱节”。这“东风”系列,看起来不过是“红星”的升级版,换汤不换药。
果然,李工话音刚落下几秒,周总工放下了茶杯,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晰的轻响。
“李工的想法,很有激情。”周总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技术权威特有的沉稳分量。
“不过,华联公司的反馈,我们需要重视。外贸家具,第一要义是满足客户的使用需求和审美习惯,其次才是文化承载。‘逸云’、‘磐石’的成功,恰恰是因为林墨同志当年准确把握了那份‘实用性’,将传统榫卯智慧化入现代生活场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长海,落在林墨身上:“林墨同志虽然主要精力在车间,但他设计或参与把关的系列,无论是早期的‘逸云’、‘磐石’,还是后来二分厂的‘青山’系列,市场表现一直稳健。他对木性、结构、以及国际市场那种‘低调的奢华’需求,有一种然的敏感度。我认为,这次的新系列研发,应该请林墨同志牵头,或者至少,由他把关核心结构设计和风格基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捏着草图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周总工这话,几乎是在明他李工的设计“不实用”、“不懂市场”,只配搞搞国内的政治宣传品。
李长海眉头皱得更紧。他当然知道林墨的能力,也知道周总工得在理。可林墨……不是他“自己人”。上次提拔他去技术科,被婉拒了;流水线计划,也因为他而搁浅。”
“这个人技术过硬,。让他牵头,新品成功了,功劳算谁的?他能更听话吗?可如果继续用李工,万一再失败,华联公司那边怎么交代?外贸任务完不成,上面追责下来……
“周总工的意见,有道理。”李长海缓缓开口,试图调和,“林墨同志的经验确实宝贵。不过,李工也有他的优势,对新时代的设计理念理解更透彻。”
“我看这样,新系列的研发,还是以设计科为主,李工牵头拿出设计方案。林墨同志呢,作为八级工和技术顾问,在结构实现、工艺把关方面多提供支持。陈敏科长也全程参与,做好协调。大家群策群力嘛。”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还是把设计主导权留给了李工,只是给林墨和陈敏套上了“辅助”和“协调”的帽子。
李工脸色稍霁,刚想表态,周总工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厂长,新品研发不是做加法。设计思路如果一开始就偏了,后续工艺再好,也是南辕北辙。林墨对市场的直觉和实现能力,必须从概念阶段就深度介入。”
“我坚持我的意见。如果担心林墨同志精力问题,可以明确,陈敏科长负责具体项目管理和内外协调,林墨同志负责核心创意与技术总控。设计科全力配合。”
他的话,几乎是把李工完全排除在了核心决策圈外。李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火辣辣的。周总工这是当着厂长和所有饶面,把他踩在了脚下!就因为上次“红星”系列外贸失败了?就因为林墨是八级工?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沉稳的周总工,平静的林墨,以及旁边默不作声、却显然更受信任的陈敏。一个念头如同毒藤,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周总工如此力挺林墨,陈敏又是林墨的妻子,这设计科,哪里还有他李工的位置?
自己辛辛苦苦钻研,紧跟形势,到头来,在这些“技术权威”和“关系户”眼里,依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政治花瓶”!
凭什么?就凭他们手艺好?就凭他们资历老?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技术第一?专家路线?这些早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旧思想!
李工心底那股因长期被轻视、压抑的怨愤,混合着对权力的渴望和对“正统”设计话语权被夺走的恐惧,瞬间发酵、膨胀。他不再看周总工,也不再争辩,只是低下头,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将那几张精心绘制的草图揉成了一团。
会议最终不欢而散。李长海没有当场拍板,只再研究研究。但谁都知道,周总工的意见分量极重,李长海不可能完全无视。
散会后,李工第一个冲出会议室,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将满心的愤懑踩进水泥地里。他没有回设计科,而是径直出了厂办楼,走向厂区角落那片贴着最多大字报、人群时常聚集的“学习园地”。
寒风扑面,他却觉得心头火烧火燎。周总工、林墨、陈敏……他们是一个圈子,一个排挤他、轻视他的“技术官僚”圈子。想靠正常途径出头,难了。
但……现在不是有更强大的力量吗?刘光他们在三分厂搞得多“红火”,赵铁柱都抖起来了。连轧钢厂的刘海中,一个老锻工,不也凭着“觉悟高”、“敢斗争”,成了李主任的红人,把杨厂长都挤下去了吗?
技术?手艺?在“革命”面前,都是次要的!只要“思想红”,只要“立场稳”,只要……能抓住对方的“问题”!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陈敏是科长,是林墨的妻子,也是周总工力挺的设计核心。如果……她能“出点问题”呢?家庭成分?社会关系?或者……设计思想上的“资产阶级倾向”?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多少比她有才华、有地位的人都被拉下来了……
他走到一张墨迹淋漓、批虐唯生产力论”的大字报前,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地扫过那些激昂却空洞的标语。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寒意森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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