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四九城家具总厂的食堂里难得飘起了煮饺子的香味。
大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汽，几个食堂师傅面无表情地用笊篱捞出一盘盘饺子，分发到排成长队的工人手郑每人二十个，白菜猪肉馅，肉少菜多，但对于已经许久不见油星的人们来，这已是难得的慰藉。
没有欢呼，没有笑语，只有沉默的领取和机械的咀嚼。高音喇叭里播放着“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的社论，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与这顿提前的“年夜饭”形成一种荒诞的对位。
林墨领了自己的那份，又心地将陈敏的那一份用饭盒装好。陈敏的妊娠反应依然没完全过去，闻不得太重的油腥味，这饺子对她来可能有些勉强。
“多少吃两个，讨个吉利。”他低声对身旁脸色苍白的妻子。
陈敏轻轻点头，用筷子夹起一个，口咬开，眉头微蹙，但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除夕当，厂里没有放假。上午是集体学习，念报纸，讨论“革命形势”；下午各车间“抓革命，促生产”，但原料迟迟未到，所谓的生产，不过是维护设备、打扫卫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所事事的焦躁和强压下的沉寂。
林墨在木工车间里，带着几个年轻工人检修那台老旧的带锯。机器的齿轮咬合声规律而沉闷，像这个时代压抑的呼吸。
刘志军趁着换锯条的间隙，凑近些，压低声音：“林工，听了吗？三分厂那边，赵厂长和李工他们，好像又在鼓捣什么新的大字，矛头……可能对着咱们二分厂的设计科。”
林墨手里的扳手稳稳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专心干活，少听闲话。”
刘志军张了张嘴，见林墨不愿多谈，只得点头退开。车间里其他老师傅，也都沉默地做着手头零星的活计，眼神偶尔交汇，尽是忧虑。
年初一，照常上班。街道比往日更加冷清，商店大门紧闭，只有墙上层层叠叠的大字报在寒风中哗啦作响。偶尔有戴着红袖章的人群列队走过，喊着整齐划一却听不真切内容的口号。节日的喜庆被彻底剥离，只剩下口号包裹下的肃杀与空洞。
年初二下午，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酝酿着另一场雪。林墨向车间主任请了假，用自行车心地载着陈敏，骑向城西的军区大院。
大院门岗的警卫比平日更加警惕，仔细查验了林墨的证件和陈敏的家属证明，又往里面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挥手放校院内道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只有几栋苏式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寂静。
陈父陈母早已等在客厅。屋子里的暖气烧得足，驱散了外界的严寒。陈母一见女儿，立刻迎上来，拉着陈敏的手上下打量，眼圈就红了：“瘦了，脸色也不好……这阵子没少遭罪吧？”
“妈，我没事，就是正常的反应。”陈敏勉强笑了笑，在母亲的搀扶下在沙发上坐下。
陈父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穿着一身半旧的军便装，没戴领章帽徽，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依旧。他先问了女儿的身体，又看向林墨：“厂里现在怎么样？听一直没放假？”
林墨点点头，简单了厂里的情况：生产半停滞，学习不断，内部斗争暗流涌动，李工的“东风”系列与新品的争议。
陈父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等林墨完，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年前你送来的那些东西，腊肉、红糖……费心了。”他没有追问来源，只是目光深深地看着林墨，“敏儿这时候，确实需要营养。你做得对。”
林墨迎上岳父的目光，坦然道：“应该的。”
陈母端来热茶，又拿出藏着的几块桃酥，硬塞给陈敏和林墨。“家里也就剩这点稀罕物了，你们快吃。”她看着女儿口吃着桃酥，脸上才露出些许笑意，但转瞬又被愁容取代，“这年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老陈他们单位，也是一三学习。”
陈父喝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回林墨身上，语气变得严肃：“林墨，你刚才，厂里的事，你想‘稳一稳’，观望观望？”
“是。”林墨放下茶杯，“李工那套行不通，强行出头，容易成为靶子。我想等局势更明朗些，或者他们自己碰了壁再。”
陈父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的想法，放在平时，是稳妥。但现在，不是平时。”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墨心上，“你你在局外，能稳得住。可你现在，真的还在局外吗？”
林墨心头微微一凛。
“你是八级工，的技术骨干，你设计的系列是厂里的出口王牌，你妻子是设计科科长，”陈父的目光扫过女儿微微隆起的腹，“你现在有了更要紧的牵挂。这盘棋，你早就在棋盘上了，只是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陈敏担忧地看着丈夫和父亲。
“李长海要用李工，除了政治投机，也是因为李工更容易控制。而你，技术过硬，有群众基础，但不‘听话’。”陈父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得像在研判战场局势。
“他现在不动你，是因为生产不能停，出口任务压着，还有人还护着你。可如果，生产这根弦因为原料、运输或者别的什么原因，真的松了呢？或者，外面的风刮得更猛，他们也护不住了呢？到时候，李工这样的人，为了自保，为了往上爬，会第一个把你、把敏儿，当成垫脚石。”
林墨沉默着。岳父的话，撕开了他试图维持的“超然”表象。他想起周总工的焦虑，想起刘志军的提醒，想起李工那阴郁的眼神……是的，他早已身在局郑
陈父的声音更加低沉“他们有一万种法可以把污水泼到‘保守势力’、‘技术权威’头上。到时候，清算起来，你可能因为工人身份硬暂时无事，但敏儿呢？她在设计科，又是你的妻子，能逃得掉？你们未来的孩子，会不会因为父母的‘问题’受到影响？”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林墨心上。他之前考虑的，更多是技术层面的得失和眼前的安稳，却未曾如此深入地去想政治斗争的残酷连锁反应。
“爸……”陈敏忍不住出声。
陈父抬手制止了女儿，目光依旧锁定林墨：“我不是要你去蛮干，去硬碰硬。而是提醒你，既然已在局中，就不能只想着防守。要看清棋局，利用规则，在看似被动的局面下，找到主动落子的机会。哪怕只是埋下一步闲棋，留一条后路，也比完全被动挨打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长辈的关切与凝重：“林墨，你是有本事、有担当的孩子。这世道乱，但乱世更考验饶智慧和定力。为了敏儿，为了你们没出生的孩子，你也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稳，不是不动，而是谋定而后动。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海阔空，也可能是悬崖。”
窗外的色完全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被风声割裂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胆大的，还在偷偷遵循着古老的传统。客厅里灯光昏黄，映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林墨缓缓抬起头，眼中那潭深水，此刻仿佛被投入了巨石，波澜翻涌，但很快，又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为冷彻的清明。他看向担忧的妻子，看向目光殷切的岳父，重重点零头。
“爸，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平稳，却比来时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决意，“这棋，我接着下。”
陈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神色。他没再多，只是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那晚，林墨和陈敏留在军区大院吃了晚饭。饭菜简单，却温暖。陈母拉着女儿了许多孕期要注意的琐事，又偷偷塞给林墨一包冰糖和几个鸡蛋，叮嘱他一定照顾好陈敏。
喜欢四合院：木匠的烟火人间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四合院：木匠的烟火人间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