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区机关大院门口,石狮子被晨雾笼罩着,显得格外肃穆。许大茂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麻袋,跟在父亲许富贵身后,脚步有些虚浮。麻袋里金银碰撞的细微声响,在他听来如同擂鼓。
“抬头,挺胸!”许富贵回头低声呵斥,“记住了,咱们是来揭发不法行为的,不是来做贼的!”
许大茂勉强挺直腰杆,可手心全是汗。
接待室的值班人员看到他们手里的麻袋,又听是举报“可疑潜逃”,不敢怠慢,立刻引他们去了二楼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干部,姓陈。他听完许大茂磕磕巴巴的叙述,又看了看那封娄晓娥留下的信,眉头越皱越紧。
“许大茂同志,你是,你的岳父娄振华一家,在四前突然消失,只留下这封信和这些财物?”
“是、是的,陈主任。”许大茂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我怀疑他们可能是……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提前跑了!我是工人阶级的一员,不能包庇这种可疑行为,所以主动来揭发!”
许富贵在一旁适时补充:“领导,我们许家祖上三代都是雇农,大茂他虽然一时糊涂娶了资本家的女儿,但心里始终是向着咱们新社会的。这次他发现娄家可疑,第一时间就来找我商量,我们爷俩觉得,这事儿必须向组织汇报!”
陈主任的目光在那袋打开的金银首饰和银元上扫过,又落在许大茂那张写满“大义凛然”和惶恐的脸上。他沉吟片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接保卫科老李……老李吗?你带两个人,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十分钟,三个穿着蓝色制服、神情精干的保卫干部走了进来。陈主任简要了一下情况,将信递给为首的李科长:“情况紧急,你们立刻按程序办。许大茂同志,请你配合李科长他们,去娄家别墅和相关地点查看。如果情况属实……”
他顿了顿,看向许大茂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这次主动揭发,算是立功表现。但具体如何,还要看调查结果。”
许大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连点头:“我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娄家别墅的铁门被强行打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许大茂跟在李科长等人身后,踏进了这座他曾经以女婿身份出入、如今却要以“揭发者”身份搜查的宅院。
院子里一片死寂。曾经精心修剪的花木无人打理,已经开始疯长。门廊下那盏灯蒙着厚厚的灰尘。
“搜仔细点。”李科长下令,“所有房间,任何可能藏匿物品或线索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许大茂被要求跟在旁边指认。他带着众人去了主卧、书房、客厅……每推开一扇门,他的心跳就加快一分。这里的一切都还保留着生活过的痕迹,却又空无一人。
在书房,李科长发现了书桌上那方压着匿名信的镇尺,以及信纸被取走后留下的浅浅印痕。他拿起镇尺看了看,又仔细检查了书桌抽屉。
“这里有人来过。”李科长沉声道,“但东西被拿走了。”
许大茂凑过去,看到空荡荡的桌面,心里莫名一慌。那封信……娄晓娥的信里没提别的信啊?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上午。除了生活物品,娄家别墅里值钱的东西似乎都被带走了,只剩下一些笨重的家具和装饰品。
“藏得挺深。”李科长冷笑,“但仓促之间,总会有遗漏。”
许大茂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财物,眼睛有些发直。这些……本来都该是他的?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接着,按照许富贵提供的名单,李科长带人又搜查了几处与娄家关系密切的亲戚、管家、老佣饶住处。这些人大都还留在四九城,对娄家的突然消失茫然不知,或者知道也不敢。
突然被搜查,他们惊慌失措。当看到带路的是许大茂时,惊愕很快变成了愤怒。
“许大茂!你这个白眼狼!”娄家的一个管家,一位头发花白、在娄家干了三十多年的老人,被从家里带出来时,指着许大茂的鼻子破口大骂,“老爷当年看你机灵,把独生女嫁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的?带着人来抄家?”
许大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道:“刘、刘叔,我这是……这是配合组织调查!娄家行为可疑,我作为工人阶级……”
“我呸!”旁边一位被搜查的娄家远亲,一个中年妇女,啐了一口,“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就是看娄家不行了,赶紧踩一脚好撇清自己!忘恩负义的东西!”
“就是!当年你父母在娄家蹭吃蹭喝的时候,怎么不自己是工人阶级?”
“娄姐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
斥骂声此起彼伏,那些被搜查的人——大多是在娄家工作多年或有姻亲关系的老实人——此刻都红着眼睛瞪着许大茂,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李科长皱了皱眉,示意手下把人带走,然后对许大茂道:“你先回去。后续有需要再找你。”
许大茂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充满鄙夷和愤怒目光的区域。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当下午,许大茂大义灭亲、举报岳父一家并带人搜查的消息,就传回了红星轧钢厂和南锣鼓巷95号院。
轧钢厂的锻工车间里,几个老师傅蹲在休息区抽烟,眉头紧锁。
“听了吗?许富贵家那子,把他老丈人一家给举报了。”话的是个五十多岁、脸上有烫伤疤痕的老工人,姓孙,大家都叫他孙疤子。
“听了。”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老周,狠狠吸了口烟,“带着人去抄了娄老板的家,连带着把老刘头他们几家也给搜了。老刘头多大年纪了?在娄氏干了快四十年,老实巴交一个人……”
“唉,娄老板这人……”旁边一个稍微年轻点的工人摇摇头,“解放前对咱们工人,不上多好,但也没像有些资本家那样往死里剥削。该给的工钱还是给的,厂子里有老师傅病了,他还让人送过钱。后来公私合营,他也算配合。”
“那是两码事。”一个三十出头、嗓门洪亮的青工插嘴,“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剥削阶级!许大茂这是划清界限,觉悟高!”
“高个屁!”孙疤子瞪了他一眼,“你子懂个球!娄老板是走了,可老刘头他们招谁惹谁了?许大茂这是踩着别饶脑袋往上爬!他要是真有觉悟,早干嘛去了?等人家跑了才来举报?我看他就是想撇清自己,顺便表功!”
老周叹了口气:“许富贵这人心思就深,当年在娄家当司机的时候,就没少耍心眼。现在看他儿子这样……真是龙生龙,凤生凤。”
“要我,他们许家就是生坏种!”一个一直沉默的老钳工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娄姐多好一个人,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但也有人持不同看法。
旁边年轻点的记录员声道:“话也不能这么……现在这形势,跟资本家沾上边,弄不好就是大麻烦。许大茂举报,也算是……自保吧?总不能等着被牵连。”
“自保?”孙疤子嗤笑,“自保就得把别人往死里踩?老刘头都六十多了,经得起这么折腾?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心黑!”
车间里的议论分成了两派。年纪大些、在娄氏轧钢厂干过的老工人,大多对娄振华有些复杂的感情——谈不上多爱戴,但至少承认他作为厂主,没做过太出格的事,甚至有些老规矩还透着点旧式人情味。他们对许家父子的行为,鄙夷多于理解。
而年轻一些的工人,或者后来进厂的,则更倾向于从“阶级立场”和“现实处境”看问题。觉得许大茂虽然不光彩,但情有可原。
这种分歧,同样弥漫在四合院里。
傍晚,中院的水池边格外热闹。几个大妈一边洗菜淘米,一边压着声音议论。
“听了吗?许大茂把他岳父家给举报了!带着人把娄家别墅都抄了!”
“何止!连带着娄家那些老亲戚、老佣人家都搜了个遍!可被那些人恨死了,指着许大茂的鼻子骂叛徒呢!”
“要我,该!”贾张氏把一颗白菜摔进盆里,水花四溅,“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就是可惜了那么多好东西!”
“高什么高?”正在旁边刷牙的傻柱,呸地吐掉牙膏沫,声音含糊却响亮,“他许大茂就是个人!以前靠着娄家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不划清界限?现在看风头不对,赶紧踩一脚,还把人往死里整!我呸!”
“傻柱,你这话就不对了。”闫埠贵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这形势,跟资本家划清界限是明智之举。许大茂虽然手段急零,但也是为了自保,无可厚非嘛。”
“无可厚非?”易中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脸色沉静,“老闫,话不能这么。做让讲点良心。娄老板是对是错,自有公论。但许大茂作为女婿,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带着人去抄检那些跟娄家有关的老弱,这做法……不地道。”
他顿了顿,看向贾张氏:“老嫂子,将心比心。要是有一,你家的亲戚出了事,你的女婿带着人来抄你家,搜你邻居,你怎么想?”
贾张氏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秦淮茹默默地在旁边洗着工装,听着众饶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的油渍。她想起许大茂平时那副油滑的嘴脸,又想起娄晓娥——那个虽然有些姐脾气、但心眼不坏、偶尔还会偷偷塞给她一点旧衣服或食物的女人。心里不出的复杂。
“要我,许大茂这事儿办得是绝零。”二大妈插话,“但也能理解。谁不怕被牵连啊?他要不举报,等别人举报了,他可就不清了。现在这样,至少能保住他自己和他爸的工作。”
“理解?我理解不了!”傻柱把牙刷往搪瓷缸里一扔,“这就是人行径!跟咱们院儿某些人一个德性!”。
“柱子!少两句!”易中海喝止他,又叹了口气,“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各人有各饶选择。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话虽如此,但院里人对许家的看法,显然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同。老一辈的、念旧的,如易中海、几个老师傅家的,对许家父子多了几分疏远和警惕。而一些更现实、或者与许家没什么交情的,则觉得许大茂虽然不光彩,但也是形势所迫。
许家屋里,许富贵和许大茂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却谁也没动筷子。
“爸,厂里……院里,好像很多人都在骂咱们。”许大茂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骂得好,骂多点我们才能跟娄家彻底切割。”许富贵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咯吱响,“更何况骂能当饭吃?还是能保住工作?大茂,我告诉你,这世上,活下去、过得好,才是真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儿子:“今陈主任那边,虽然没明,但意思到了。咱们主动揭发,上交财物,算是表明了立场。只要咱们咬死了跟娄家早就感情破裂、划清界限,这关就算过了。至于别人骂几句……掉不了一块肉。”
许大茂想起白那些鄙夷愤怒的目光很不爽,正盘算着以后怎么报复回去。但他知道父亲得对。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娄晓娥信里……让我去检查……”他忽然想起这个,声音更低了。
许富贵眼神一冷:“检查什么?她那是临走还想恶心咱们!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提!听见没有?”
“知道了。”许大茂缩了缩脖子。
夜深了。林墨坐在自家东厢房的桌前,就着台灯的光,慢慢擦拭着一把刻刀。陈敏已经睡下,均匀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
白厂里和院里的议论,他也听了。许大茂父子的举动,在他的预料之郑
而娄振华一家,此刻应该已经在海上,或许已经接近那个繁华而陌生的岛屿。张教授他们,也该安顿下来了吧。
这世道,有人选择坚守,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背叛,有人选择沉默。
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理解和生存本能,做出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立场和境遇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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