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捏着娄晓娥留下的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他猛地从床上跳起来,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床,在床下地板下面埋有一个箱子——那是娄晓娥的嫁妆之一。
他哆哆嗦嗦地打开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用油纸包好的银元,两对沉甸甸的金镯子,几件水头极好的翡翠首饰,还有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在银元上面,还压着一本薄薄的存折,户名写的是许大茂,里面竟有八百多块钱。
这些钱物,在普通工人家庭看来,不啻于一笔巨款。
许大茂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抓起一把银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娄晓娥真的走了?带着她爹妈跑了?把这么多钱留给他?还有信里那句话——“你若真在意子嗣,不妨自己也去查查”……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问题?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大的恐慌和愤怒取代了。娄家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娄家肯定是犯了大事,怕被清算,提前逃了!而他许大茂,是娄家的女婿!
冷汗瞬间湿透了许大茂的后背。他瘫坐在地上,银元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不协…不协…”他喃喃自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胡乱把钱物塞回暗格,又觉得不保险,翻箱倒柜找了个破麻袋,一股脑全装进去。然后他拎着袋子,骑上单车朝电影院分给父亲许富贵住的那间南房跑去。
“爸!爸!出大事了!”刚刚进门许大茂的声音就传了过去。
许富贵刚起床,正在院子里刷牙,见儿子的模样,眉头一皱:“慌什么?塌了?”
许大茂把许富贵拉进屋里,关上门,语无伦次地把事情了一遍,又把娄晓娥的信和那一麻袋钱物掏了出来。
许富贵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这个做过娄老板家家生子的老人,比儿子更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他拿起那封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特别是最后那几句关于“检查”的话,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
“娄老板这是……闻到味儿先溜了。”许富贵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能让他舍弃这么大的家业跑路,看来这次的局势怕是逃不过了。大茂,你是他女婿,这层关系,得摘干净。”
“那……那怎么办?”许大茂六神无主。
他压低声音:“你现在,立刻去街道办,不,去区里!举报!举报娄振华一家疑似潜逃!就你早就发现他们形迹可疑,与娄晓娥已经感情破裂,正准备离婚!现在他们跑了,你大义灭亲,主动揭发!,然后咱爷俩带他们把娄老板家的底子给掀了。”
许大茂惊呆了:“举报?可这些钱……”
“钱怎么了?这是娄晓娥留下的!是她的嫁妆和私房钱!我们许家不知情!”许富贵厉声道,“你现在就去,把这些钱也带上,就是在家里发现的娄家可能转移剩余的财物,一并上交,表明立场!”
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许富贵放缓语气,却更显冷酷:“大茂,听爸的。现在这形势,沾上‘逃跑’两个字,就是死罪。咱们必须抢在前面,把自己撇干净。举报了,钱上交了,再登报跟娄晓娥离婚,彻底划清界限。这样,咱们才能保住自己,保住工作!”
许大茂浑浑噩噩地听着,父亲的话像冰水一样浇醒了他。是啊,保命要紧!娄家是死是活关他什么事?这些年他在娄家除了在物质上优渥一点,也没捞到太多实质好处,还整被娄晓娥和她爸妈瞧不起……
一股混合着恐惧、怨恨和自私的狠劲涌了上来。他重重点头:“爸,我听你的!”
当下午,许大茂就在许富贵的陪同下,拎着那袋金银,走进了区有关部门的大门。他声泪俱下地“揭发”岳父娄振华一家的“可疑行径”,表示自己作为工人阶级一员,坚决与这样的家庭划清界限,并上交了“偶然发现”的娄家财物。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晚上就在轧钢厂和四合院传开了。
娄家举家消失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块,在四九城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激起了不的涟漪。但在更大范围的普通人生活中,这涟漪很快就被日常的喧嚣所掩盖。
水木大学里,几之内,接连有三位教授及其家人“因故离职”或“调往外地工作”。其中就包括建筑系的张维翰教授。官方的法语焉不详,但私下里,教员和学生间窃窃私语,各种猜测不胫而走。有人叹息,有人不解,也有人目光闪烁。
林墨是在厂里被问起的。那上午,两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干部来到木工车间,在车间主任的陪同下找到了正在打磨一件榫卯构件的林墨。
“林墨同志,我们是学校有关部门的,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其中年长的一位开口道,目光审视着林墨。
林墨放下手中的砂纸,用棉纱擦了擦手,神色平静:“请问。”
“听你以前常去水木大学,跟建筑系的梁先生和张维翰教授都有接触?”
“是的。”林墨坦然承认,“我是水木大学的学生,对古建筑和传统家具构造感兴趣,曾向梁先生和张教授请教过一些学术问题。张教授则是我毕业设计的责任教授法。”
他回答得有条不紊,语气平常,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技术交流。
“最近一次见张维翰教授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月前吧。”林墨略作思索,“在校园里碰到,请教了一些问题。张教授很忙,只简单了几句,我就告辞了。”
“他当时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林墨摇头:“没樱就是正常的学术讨论。张教授一直很严谨,话不多。”
两个干部对视一眼,又问了一些细节,林墨一一作答,滴水不漏。他的全是事实——他确实请教过那些问题,也确实在半个月前见过张维翰。
问询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最后,年长的干部合上笔记本,深深看了林墨一眼:“林墨同志,你是八级工,技术骨干,思想觉悟也要跟得上。如果想起什么,或者听到什么,要及时向组织汇报。”
“我明白。”林墨点头。
两人离开后,车间里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都收了回去。在这个敏感时期,谁都怕沾上是非。林墨重新拿起砂纸,继续打磨那个榫头,动作稳定如初,仿佛刚才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只有他自己知道,木盒空间里,那些来自娄家密室的古董和地契正静静躺着,而梁先生托付的部分珍贵典籍和模型,也安然存放在另一个角落。
张教授此刻应该已在南下的路上,或许已经登上了驶往彼岸的船只。他完成了承诺的一部分,也斩断了不必要的关联。
当晚上,林墨再次去了水木园。藏书阁里,梁先生独自坐在窗前,暮色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瘦孤寂。桌面上摊着一本古籍,但他并未阅读,只是望着窗外渐暗的光。
“先生。”林墨轻声唤道。
梁先生缓缓转过头,看到是他,微微颔首:“林墨啊,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道:“张教授他们……已经走了。”
梁先生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怅然,也有深深的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了好……走了,就能继续做学问,留下种子。”
“您真的不后悔?”林墨问。
梁先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高及花板的书架上,眼神温柔而决绝:“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债在这里,我的……罪也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当年我父亲走了,他不后悔,现在我留下了,想来我也不会后悔。
何况,这些书,这座园子,我舍不下。”他看向林墨,“你帮我保住了最珍贵的那部分,我已经很感激了。剩下的,就让我这个老头子,陪着它们吧。”
林墨知道他的意思,也就林墨不再劝。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新做的枣泥糕和一罐蜂蜜。“一点吃食,您留着。保重身体。”
梁先生没有推辞,接过油纸包,枯瘦的手在林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也保重。好好过日子,把手艺传下去。这世道……终究需要踏踏实实做事情的人。”
离开藏书阁时,色已完全黑透。校园里路灯昏暗,树影婆娑。林墨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然后转身,大步融入夜色。
娄家的事,张教授的事,梁先生的坚守……这些都将成为暗流之下的秘密,被封存在时光里。而他的生活,还要继续沿着工人、匠人、丈夫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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