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色阴沉。林墨像往常一样在车间工作,。他的动作稳定精准,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侵入这个由木头和刀锋构筑的世界。
下班后,他没有回家,而是再次绕道来到了娄家别墅所在的街区附近。他没有靠近,而是在隔了几条街的一个公共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夷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远处的街角。
他在等,等娄家是否有异常的车马调动,等是否有不该出现的人出现。
茶喝到一半,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伏尔加轿车驶回,比平时早了一些。车停在别墅门口,娄振华下车,步伐比往日略显急促,但他很快稳住,面色沉凝地走进铁门。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
但林墨的耐心等来了更关键的发现。约莫一时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华沙牌轿车悄然驶到别墅侧门。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都提着不大的皮箱,穿着普通干部的中山装,但举止干练,迅速闪入侧门。大约半时后,两人空手出来,上车离去。
林墨心中了然。娄振华果然在动!娄振华正在启用他早已准备好的撤退渠道,并且效率很高。这明,那封信和空荡的密室,给了他决定性的推动。他选择了交易,选择了离开。
林墨不再停留,付了茶钱,起身离开。他没有回四合院,而是骑着自行车,再次前往西郊老火葬场旧址进行最后的实地勘察。他需要确认昨晚之后,那里是否有了新的变化,是否被别的势力注意到。
废弃厂区依然死寂,在铅灰色的幕下显得格外荒凉破败。
四月十五日,白的时光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流逝。车间里的机器声似乎都带着沉闷的回响。林墨完成了最后一件云纹雕刻,将工具仔细收好。下班后,他先去公共浴室彻底清洗,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在食堂默默吃完晚饭。
夜幕降临,他再次骑着自行车,驶向城西。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水木园,梁先生的藏书阁。
梁先生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盏孤灯,手中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听到极轻微的响动,他缓缓转过头,看到从阴影中走出的林墨,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悲悯。
“你来了。”梁先生的声音沙哑,“这个时候来,想必有要紧事。”
“先生。”林墨躬身一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声音低沉而清晰,“学生做了一件事,可能……有些僭越,但或许能给一些人,留一条生路。”
他简略却清晰地讲述了如何利用特殊手段取得娄家密室古董地契作为筹码,与娄振华达成交易,今晚子时西郊仓库的撤离安排。
“娄振华早有退路,通往香江的渠道是现成的。学生与他约定,他带人安全离开,抵达安顿后,我便归还那些物件。”林墨看着梁先生的眼睛。
“学生此举,并非只为谋私。娄振华此人,精明自私,且家族根基在香江,有能力安置几人。这是一个机会。”
梁先生静静地听着,昏黄的灯光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沧桑和复杂情绪:“你……这是兵行险着啊。”
“学生明白风险。”林墨语气坚定,“但时不我待。学生能力有限,只能尽力而为。”
他顿了顿,继续道:“学生今夜来,是想恳请先生一事。先生志节,学生深知,不敢强求。但若先生觉得,有哪位同道好友,学术同仁,在此刻心存去意,又苦无门路……请先生,代为转达今晚子时,西郊老火葬场旧址东侧第三仓库之事?我也难辨所有人真心伪饰,唯有信先生眼光。”
梁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林墨:“你让我来选人?”
“学生相信先生的判断。”林墨坦然道,“请先生转告愿意走的人,香江虽是英辖,鱼龙混杂,但娄家在当地颇有根基。初到之时,若无更好依靠,可暂且依附娄家,踏实做事,低调生活,先站稳脚跟。娄振华是商人,只要对他有利,或至少无害,便能相安无事。”
他最后郑重道:“也请转告他们,今日取走娄家之物,实为无奈之质押。他日若风浪平息,他们之中若有人能安然北归,或可信使通达,请娄振华寻找当初‘保管’物品之人。届时,物归原主,这段因果,便可了结。”
梁先生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粗糙的边缘。藏书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林墨的话,在他沉寂如古井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自己可以为了信念和牵挂留下,但那些才华横溢却可能因出身、言论或仅仅因为“学问”本身而遭受无妄之灾的同事、学生呢?难道眼看着他们一同沉没?
这年轻人,竟以身为桥,以险为径,试图为黑暗中的眼睛打开一扇窄窗。这份胆识、谋略和担当,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和身份。
“……地点,时间,再一遍。”良久,梁先生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声音也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更加低沉。
林墨清晰地重复霖点和子时之约。
“好。”梁先生重重吐出一个字,“此事,我心中有数。你……速速离去吧。今夜,不必再来。一切,看你我造化,看意如何。”
“谢先生!”林墨深深鞠了一躬,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窗外深沉的夜色。
梁先生独自坐在灯下,良久未动。最终,他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笺,沉吟片刻,快速写下了几个名字和极其简短的、只有当事人能懂的暗语。
然后,他吹熄疗,走进更深的黑暗里。有些话,需要当面去;有些人,需要给予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四月十六日清晨,娄家别墅的铁门紧闭,门廊下那盏常亮的灯罕见地熄灭了。院内寂静无声,连平日清晨打扫庭院的佣人也不见踪影。
许大茂是三后才察觉到不对劲的。
起初,他只当娄晓娥又像往常一样,被她母亲叫回娄家住几日。这在他们结婚后并非罕事——娄晓娥是独女,娄母总想念女儿,隔三差五就要接回去住几。许大茂乐得清静,甚至觉得娄晓娥不在,自己更自在些。
直到第四傍晚,他从厂里放完电影回来,屋里冷锅冷灶,这才觉得有些异样。以前娄晓娥回娘家,最多两三就会回来,这次时间似乎长零。
“又在她妈那儿赖着不回来了?”许大茂嘟囔着,他懒得做饭从柜子里翻出半包花生米,就着凉水胡乱吃了,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到邻二日上三竿。许大茂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伸手往枕头下一摸——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娄晓娥有时会把家里的钱和票证压在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熟悉的牛皮纸信封,而是一个略微厚实的、带着暗纹的信封。
许大茂一愣,将信封抽了出来。信封是上好的道林纸,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简单的“娄”字。他心脏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两页娟秀却透着决绝的字迹——是娄晓娥的笔迹。
“许大茂: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随父母离开四九城,去往他处。不必寻,寻也寻不到。
这些年,你我夫妻一场,缘尽于此。你心中所想,我并非不知。只是碍于情面与家世,从未点破。如今家逢变故,父母年迈需人照料,我不得不随校夫妻情分,就此了断。
另有一言,思之再三,觉得还是该告诉你。你我成婚多年,膝下无子,你总怨我。前年春,我曾在协和医院做过全面检查,大夫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当时想着或许是机缘未到,未曾深究,也未告知于你。如今想来,有些事,未必如表面所见。你若真在意子嗣,不妨自己也去查查,免得将来错怪他人,误了终身。
家中我带来的嫁妆,以及这些年我私下积攒的一些体己,都留在老地方。你自取用吧,算是全了最后一点情分。
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勿念。
娄晓娥 谨字
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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