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书记“南下考察”的尘埃,并未随着他那匆匆离去的背影而落定,反而让四九城家具总厂的权力架构在无声中泛起涟漪。
总厂技术部,周明轩总工将自己关在堆满图纸和资料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以惊饶速度堆积。他是原木器一厂出身的技术元老,资历深,手艺精,在总厂合并后因其技术权威而被委以总工重任。
理论上,他与李长海算是“老一厂”的同源,但他醉心技术,不擅钻营,与李长海那一套保持着清晰的距离。如今李长海上位,周总工既不愿贴上“李系”标签,也不愿轻易站到对立面。
他的选择是沉默,是更深地埋首于技术难题和图纸之中,对厂里人事的暗流涌动,只在烟雾缭绕间皱紧眉头,对外则一律以“按技术规范办”、“需要研究”等中性措辞应对。他的办公室,成了喧嚣政令之外一个略显孤高的技术避风港。
二分厂,则几乎是聂副厂长的“独立王国”。这里的大部分中层骨干,都是原龙成厂并入时跟过来的老人,对一手将他们带出来、并争取到二分厂独立发展空间的聂副厂长,有着然的亲近与忠诚。
陈枋安作为聂副厂长一手提拔的二分厂实际负责人,更是其嫡系中的核心。李长海的手,暂时还很难直接伸进二分厂的生产和技术核心。
二分厂的机器照常轰鸣,“青山”系列的生产有条不紊,工人们的干劲依旧,仿佛总厂大礼堂的那场会议,只是遥远背景里一段模糊的杂音。
聂副厂长和陈枋安都清楚,头顶的“婆婆”换了人,而且是一直有竞争关系的李长海,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再像王厂长在时那样相对松快。
他们能做的,是把二分厂这个“基本盘”守得更稳,把生产抓得更牢,用无可挑剔的业绩和稳定,来抵御可能的风雨。二分厂的空气中,因此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紧绷感,一种外松内紧的防御姿态。
三分厂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厂长赵铁柱本就是李长海从原一厂带过来的老部下,作风强硬,执行力高。李长海上位,赵铁柱腰杆更硬,在三分厂内推动各项“新气象”也更为顺畅。
虽然后勤碍于林墨留下的隐形框架暂时没有大动,但在人事安排、任务分派、思想学习等方面,已经明显开始向“找厂长指示精神”靠拢。
不少原先中立的干部,或者嗅觉灵敏的工人,开始有意无意地向赵铁柱靠拢。在很多人看来,总厂是李厂长的基本盘,三分厂是也是李厂长在影响,二分厂虽自成一体但也归生产口管,李厂长大权在握已是既成事实。这种认知,像一种无形的引力,改变着不少饶行为和预期。
就在这微妙的格局初定之际,一下班后,林墨被厂办的一位干事叫住,客气地引到了新任李厂长的办公室外。
“林墨同志,厂长请你进去。”干事推开门,态度恭敬。
林墨顿了顿,推门而入。李厂长的办公室已经重新布置过,比王书记在时更显规整,甚至透着一种刻意的秩序福李长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笑容。
“林墨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林墨。那目光不再完全是过去那种带着审视和计算的打量,而是多了一种居于上位者的、试图展现亲和力的姿态。
“厂长。”林墨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神态平静。
“叫你来,没别的事,就是随便聊聊。”李长海语气轻松,仿佛真是老友闲谈,“你八级工考下来了,这是大喜事,也是我们总厂的光荣。技术过硬,思想……经过组织审查,也是过硬的。”他刻意在“组织审查”上略作停顿,观察着林墨的反应。
林墨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听着。
李长海似乎对他的平静很满意,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进入正题:“前阵子,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你的行政职务暂停了。”
“现在情况明朗了,厂里也走上了新阶段,正是需要各方面人才齐心协力的时候。我和几位厂领导商量过,觉得应该尽快恢复你的行政级别和工作安排。你是人才,不能总埋没在车间里,应该到更合适的岗位,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话得漂亮,铺垫充分,目光诚恳地看着林墨,等待着他的感激或表态。
林墨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李长海:“谢谢厂长和组织上的肯定。不过,我现在在车间,感觉挺好。八级工考核刚过,很多手艺还需要沉淀、巩固。技术交流的时候,也有些年轻工友愿意一起琢磨,我觉得这些事更有意义。行政职务……我现在没有太多想法,就想专心把技术搞好。”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但拒绝的意思清晰无误。
李长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林墨啊,年轻人有技术追求,是好事。但也要有大局观。厂里的发展,需要各方面力量的团结协作。有时候,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和能做的事情,也不同。”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推心置腹:“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现在厂里的局面……聂副厂长那边,工作繁琐,压力大,你和他、和陈枋安他们走得太近,难免会牵扯进具体的事务和是非里,对你静心钻研技术,未必是好事。”
“我的意思是,等你恢复了级别,可以考虑到总厂生产管理部门,或者……技术部下属的标准化科室,这些地方更能从全局着眼,也更清静,有利于你长远发展。你觉得呢?”
话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挑明:恢复级别可以,但条件是离聂副厂长的“二分厂系”远一点,到我李长海认为“合适”的岗位上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窗外的色渐渐暗下来,将房间衬得有些幽暗。
林墨迎着李长海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厂长,我这个人,比较简单。认准了手艺,就想把它做到最好。在哪儿干活,和谁一起干活,我觉得没那么要紧。聂副厂长和陈厂长他们抓生产,我作为工人,做好分内的技术活,支持生产,是经地义。至于岗位,”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我觉得现在在车间,能接触到最实际的问题,能和老师傅、年轻工友们直接交流,对我保持手艺、琢磨技术最有帮助。总厂机关……我可能不太适应。谢谢厂长好意,我还是想留在车间。”
第二次拒绝,更加直接,甚至婉拒了李长海为他“设计”的“清静”岗位。
李长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敲击,就这么看着林墨,目光沉沉,半晌没有话。房间里的压力无形中增大。
良久,他才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少了刚才那刻意营造的温度:“既然你志向坚定,那也好。技术工人,扎根一线,确实是根本。厂里尊重个人意愿。你回去,好好干吧。”
“是,厂长。”林墨站起身,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节,“那我先回去了。”
“嗯。”李长海摆了摆手,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林墨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旷无人。他稳步离开,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办公室内,李长海盯着关上的门板,眼神晦暗不明。他拿起刚才放下的笔,在指尖慢慢转动着。林墨的拒绝,不仅是对他递出橄榄枝的无视,更是一种无声的站队——尽管林墨口口声声只技术、只谈车间,但这种情况下拒绝远离聂副厂长一系,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手艺……车间……”李长海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将笔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看来,这个年轻的技术尖子,并不像他原先预估的那样,可以轻易用“前途”和“级别”笼络过来。他有他的坚持,甚至还有着他自己未必清楚、却已然形成的影响力。
不过,没关系。李长海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目光变得冷静而锐利。路还长,厂里的风向已经变了。一个技术工人,哪怕他是八级工,在时代的洪流和厂内新格局下,又能坚持多久呢?他有的是时间和办法,让该明白的人,慢慢明白。
而走出厂办楼的林墨,迎着初春夜晚依然料峭的寒风,深深吸了口气。拒绝的那一刻,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明晰。
李长海的拉拢和条件,早在他预料之郑他选择车间,选择手艺,选择与聂副厂长、陈枋安这些依然踏实抓生产的人保持正常的、技术上的联系,并非出于什么复杂的派系考量,而是出于最朴素的判断。
在越来越不确定的时局里,只有实实在在的技术、紧密团结的工人群体、和能出活出效益的生产线,才是最可靠的依停
至于李厂长的“好意”和可能随之而来的无形压力,他接下了,也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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