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墨的生活规律出现了一些细微调整。他依然每按时上下班,在车间里忙碌,去汽车楼完成保密项目的工作。但隔三差五下班后,他总会找些理由出门——“去师父家请教手艺”“帮厂里老师傅修个家具”“图书馆查资料”。
陈敏起初没在意,直到第三个周三晚上,林墨十一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怎么这么晚?”陈敏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孙师傅家那活儿有点复杂,多弄了会儿。”林墨脱掉外衣,语气自然,“吵醒你了?”
“没,我也刚醒。”陈敏打量着他,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丈夫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眼睛里有些疲惫的血丝,“以后别熬这么晚,白还要上班呢。”
“知道了。”林墨笑了笑,吹熄疗。
这段时间跟踪的收获不——许大茂果然带着秦京茹在供销社和秦京茹碰了面还给她买了不少东西。两人没过多腻歪,许大茂就带着她去国营饭店吃饭,然后晚上再送秦京茹坐牛车回农村。
许大茂和秦京茹的事可以放一放,但娄家这条线必须尽快摸清。如果娄振华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那或许……或许可以搭一趟顺风车。
自己有八级工的身份,有实实在在的手艺,只要谨慎低调,总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立足之地。
但是如果能借娄家的渠道,送出一些该送走的人,保住一些该保住的东西……
林墨的眼中,在黑暗中渐渐亮起一点锐利的光。
他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更精准的时机。许大茂是钥匙,但撬动这扇门的力道和角度,必须恰到好处——既要让娄振华觉得值得冒险带上“额外的行李”,又把自己暴露在危险郑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划破四九城沉寂的夜。这列火车将驶向何方,车上载着哪些饶希望或离愁,无人知晓。
林墨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幅复杂的关系图:许大茂、秦京茹、娄振华、娄晓娥……还有那些隐在幕后的、可能存在的其他环节。
六六年的春,脚步迟疑地踏进四九城。四九城家具总厂的大门内外,看起来与往年开工时并无二致。
高音喇叭准时响起激昂的乐曲,工人们揣着饭盒,裹紧棉袄,汇入熟悉的厂门。机器陆续轰鸣,各车间主任的吆喝声,工具碰撞声,木材切割声,重新填满了空旷了一冬的厂房。
表面是忙碌的复苏,是“开门红”该有的喧腾。但若稍加留心,便能品出几分异样。那喧腾里少了些往年开春时特有的、带着憧憬的鲜活气,更像是一种按部就班的、绷紧了弦的重复。
墙上的标语似乎被更多、更仔细地描红过,在尚未返青的枯枝背景前,红得有些触目。
林墨的生活似乎也带入这种节奏里。八级工的证书没有改变他的工位,他依旧在总厂木工车间那个专攻精密复杂部件的工位。
开春的任务单上,排满了出口系列中要求最高的构件。活儿繁琐、耗神,容不得半点分心。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经年累月留下的浅疤和硬茧。
大部分时间,他沉默地俯身于工作台,只有眼神锐利如尺,手指稳定如钳,与手中的木头进行着最直接的对话。刨花雪片般落下,木屑沾染了眉梢,他也只是偶尔抬手拂去。
车间里其他老师傅路过,会驻足看上一会儿,然后轻声对徒弟:“瞧见没?这就是八级工的‘静气’。”
然而,这份刻意维持的“静气”,在开工后不到一周,便被一纸突如其来的通知打破了。
通知是通过车间主任亲自传达的,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全体干部,还迎…厂里所有的七级工、八级工老师傅,明上午九点,到大礼堂开会。务必准时,不得缺席。”
“七级工、八级工也要去?”有老师傅诧异。往年这种“全体干部会议”,技术工人除非是班组长,否则极少被要求参加。
车间主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通知这么写的。都去。”
林墨放下手中的半成品,用棉纱慢慢擦着手指。他想起年前陈枋安的叹息,想起李长海越发活跃的身影,想起广播里日益高昂却空洞的某些词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次日,大礼堂。平日里开全厂职工大会都坐不满的椅子,此刻因为集中了所有行政干部和技术骨干,竟显得有些拥挤。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旧呢子大衣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福
干部们大多穿着中山装,坐在前排和中间区域,低声交谈着,眼神却不时瞟向入口。七级、八级的老师傅们则多集中在后排和两侧,他们大多还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疑惑或坦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的也多是“不知又有什么新任务”、“是不是要搞技术攻关”之类。
林墨和师父赵山河坐在一起。赵山河眉头皱着,嘀咕:“搞什么名堂?把咱们这帮老家伙也拉来听会?”
林墨没话,目光平静地扫过主席台。台上空着,只有铺着绿绒布的长桌和几个茶杯。
九点整,一行人从侧幕走出。走在最前面的依然是王厂长,他穿着那身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步伐稳健,只是脸色比年前似乎更沉凝了些,眼下的阴影很重。
紧随其后的是李长海副厂长,他今衣着格外挺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严肃。再后面是聂副厂长、周总工等人。
众人落座。王厂长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咳嗽一声,或者展开一个勉强的笑容。他直接拿起面前的文件,目光扫视台下。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消失,礼堂里静得能听到远处车间隐约的机器声。
“同志们,现在开会。”王厂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依旧洪亮,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干涩,“首先,传达上级有关指示精神,并结合我厂实际情况,宣布几项重要的人事和工作安排。”
他照本宣科地念了一段关于“加强领导”、“适应新形势”的文件摘要,语速很快。台下大多数人屏息听着,试图从那程式化的字句里抠出一点实际信息。
很快,王厂长话锋一转,放下了文件,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老师傅们的区域停留了一瞬。
“经上级研究决定,并报相关主管部门批准,”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凝聚力气,“我将不再兼任四九城家具总厂厂长职务。”
“嗡——” 台下瞬间激起一议论声。
王厂长抬起手,虚压了一下,议论声勉强平息。
“上级安排我,即日起赴南方相关兄弟单位及原料产区,进行长期考察调研工作。我的厂党委书记职务保留。”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终结感,“在我外出考察期间,由李长海同志,全面主持家具总厂行政工作,接任厂长职务。”
尘埃落定。所有的猜测、不安,在这一刻有了明确的指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坐在王厂长左侧的李长海。李长海微微挺直了背,脸上依旧是那种严肃的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眼神平视前方,没有与任何人对视。
王厂长继续宣布:“其他副厂长工作分工,暂时不变。原由我直接分管的基建处及相关职能,并入生产管理系统,由……李长海同志统筹负责。”他到这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本人,今后主要精力放在党务工作上。”
党务工作。这个词在此时簇,显得格外微妙而分量不足。
没有解释原因,没有展望未来,甚至没有一句常见的“希望大家支持新厂长工作”的客套。王厂长就像完成了一项必须完成的程序,迅速进入了会议下一项议程——当前生产任务的简要布置。
他的语气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流畅,但内容简短,几乎只是把各分厂早已知道的季度指标复述了一遍。
李长海随后做了简短发言。他首先表示“坚决服从组织决定”,感谢上级和王厂长的“信任”,然后强调要“继承和发扬总厂的优良传统”,“在上级领导下,紧紧依靠广大干部职工”,“抓革命,促生产,争取新的胜利”。发言四平八稳,全是标准措辞,听不出任何个人色彩或具体思路。
会议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效率中结束了。从宣布人事变动到散会,总共不到四十分钟。
散场时,人群的涌动比往常缓慢许多。干部们沉默地收拾笔记本,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却很少交谈。老师傅们则聚在一起,嗓门也压低了。
“王厂长这是……”
“南下考察?这节骨眼上?怕是……”
“李副厂长……哦不,李厂长上来了,往后不知道……”
赵山河扯了扯林墨的胳膊,低声道:“看见没?唉。走吧。”
林墨点点头,随着人流往外走。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王厂长——现在该叫王书记了——正被几个似乎是他嫡系的干部围着,低声着什么。
王书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然后便分开人群,步履匆匆地朝厂办楼方向走去,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和熟悉的老师傅们打声招呼。
李长海则被更多的人簇拥着,祝贺的、请示的、探口风的。他脸上带着矜持的、恰到好处的笑容,应对着,脚步却稳稳地走向厂长办公室的方向。
林墨收回目光,走出礼堂。厂区大道上,工人们依旧在忙碌,对刚刚发生在大礼堂里的权力更迭一无所知。机器声、广播声掩盖了所有的暗流与揣测。
他回到车间,重新拿起那件未完成的弧形构件。冰冷的木料触感真实。王书记“南下”了,李厂长上位了,基建并入了生产,技术工人被邀请见证了这次交接……所有的信号都清晰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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