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刚过,年节的余味还黏在四九城清冷的空气里,林墨便拎着两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点心,再次踏入了水木园。园内比年节前更显寂寥,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空,路上偶尔撞见的一两个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梁先生的藏书阁仿佛与外界的热闹彻底隔绝。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陈旧书卷气里,隐隐掺着一丝更沉的暮气。
梁先生依旧坐在靠窗的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他的脸色比年前更加晦暗,眼窝深陷,但看到林墨时,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林墨?过年好。”声音干涩,却努力想挤出一点笑意。
“先生,过年好。”林墨将点心放在一旁的几上,顺势在旁边的矮凳坐下。他没有寒暄气或年节,目光落在先生明显清减的手腕和桌上那本摊开却许久未翻页的书上。“您……清减了不少。要多保重身体。”
梁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接这话,反而问道:“你考耗事,我听了。八级工……很好,实实在在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欣慰,“这世道,虚的东西靠不住。手里有真本事,心里才踏实。”
“先生教导的是。”林墨应着,目光扫过墙角那几个已经封好、等待搬阅木箱——那是他之前承诺要转移走的典籍和手稿。他心中稍定,转而再次提起那个沉重的话题。
“先生,”林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外面……风声越来越紧了。我认识一些人,还有些……渠道。如果您愿意,或许还有机会,出去走走,看看,养养身子。”他没有明“离开”,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梁先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移向窗外那片他曾倾注了无数心血描绘、如今却在现实中备受争议的古老园林轮廓。
良久,他才收回视线,落在林墨年轻却沉稳的脸上,那目光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对远方的微弱向往。
“林墨啊,”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窗外的尘埃,“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走不了,也不能走。”
他抬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那本古籍的封面,“这些东西,我带不走。这座园子,这城里的许多‘念想’,我也舍不下。“我一走,他们怎么办?有些风雨,注定是要一起扛的。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吧。”
林墨喉头微哽,所有劝的话都堵在了胸口。他看到了先生眼中那份清醒的痛苦,那是一种比盲目乐观或绝望放弃更令人揪心的选择——明知前路艰险,却为了更重要的牵挂,甘愿将自己留在风暴眼。
他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深深地点零头:“我明白了,先生。那些书稿,我会尽快安排,妥善转移。您……务必保重。有任何需要,想办法让人带话给我。”
梁先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笑容:“去吧。你也……好好的。”
离开藏书阁,林墨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他转了个方向,朝教职工宿舍区走去。张维翰教授的家在筒子楼的三层,楼道里弥漫着公共厨房飘出的混杂气味。
开门的是张师母,一位面容和善却难掩憔悴的中年妇人。见到林墨,她有些意外,随即连忙让进门内:“林?快进来!老张,林来了!”
张教授正戴着老花镜,伏在堆满图纸和资料的饭桌上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比起梁先生,他的气色似乎略好一些,只是眉头锁着惯常的川字纹,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林墨?你怎么来了?快坐!”张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墨将另一包点心递给师母,在狭客厅里唯一一张旧沙发上坐下。他注意到,家里的陈设比梁先生那里更显拮据,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养着两盆耐寒的绿植,给清冷的房间增添零生机。
寒暄了几句过年的话,话题很快转到了现状上。张教授不像梁先生那样完全封闭,他苦笑着摇摇头:“系里……学习、讨论多了。有些会,不开不校我嘛,就多听听,少话。”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在厨房忙碌的妻子,声音压低了些。
林墨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庆幸和后怕。他知道,对张教授这样的技术型学者而言,那些凝聚了心血的测绘资料,或许比生命还重要。
“张教授,”林墨借着喝茶的姿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梁先生那边……态度很坚决。您……有没有考虑过别的可能?比如,换个环境,继续做研究?”
张教授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差点溅出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心动。
那是一种压抑下,突然看到一线微曙光的本能反应。但他很快控制住了,嘴唇抿紧,缓缓摇头,声音沙哑:“谈何容易……拖家带口的。而且,走了,这里的东西怎么办?那些档案……”
他没有完,但林墨已经懂了。和梁先生一样,他也有无法割舍的学术牵挂和家庭责任,只是那份“心动”的痕迹,比梁先生更明显。
林墨没有继续劝,转而像拉家常般,聊起了张教授家里孩子的情况。张教授着,语气里满是牵挂和无奈。林墨默默记在心里。
告辞时,张教授执意送到楼梯口。握着林墨的手,他用力摇了摇,眼神复杂,最终只了一句:“林墨,好好干。你们年轻人……路还长。多保重。”
“您也多保重,张教授。有什么事,一定想办法告诉我。”林墨郑重道。
走出筒子楼,早春的寒风依旧刺骨。林墨回头望了望那栋灰扑颇建筑,心情复杂。两位师长,一位心如古井,悲壮坚守;
一位心湖微澜,却困于现实,他记下了张教授的家庭情况。
他转身,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个饶命运在时代洪流前如此渺,他只能先顾好眼前,筑牢自己的方舟。
腊月的寒意还未散尽,四合院里那几株老槐树已悄悄抽出嫩黄的芽尖。这傍晚,林墨刚推着自行车进院,就被蹲在自家门口剥蒜的傻柱给叫住了。
“林墨,过来过来,跟你个稀罕事儿。”傻柱把蒜瓣往碗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有些复杂。
林墨停好车,走过去:“柱子哥,什么事?”
傻柱往贾家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秦姐那堂妹,秦京茹,你还记得吧?前几过来的跟我相亲那个。”
“记得,怎么了?”
“听秦姐她回老家后整个人都变了!”傻柱摇摇头,声音又低了几分,“秦姐前阵子托人捎信儿回去,她娘家那边回话,京茹那丫头现在不下地干活了,整往县城跑,是‘有事’。秦姐她娘不放心,偷偷跟过一回,你猜怎么着?看见那丫头在县城供销社门口等人,等的是个穿中山装、留着良配胡子的城里人!”
林墨眉头微蹙:“看清是谁了吗?”
“没看清脸,是隔着远,那人警惕性高,京茹一过去,两人就往胡同里钻了。”傻柱叹了口气,“秦姐急得不行,让我帮着打听打听。你这丫头,才来城里几就学‘精’了,连家里人都瞒着。”
林墨沉默了片刻。许大茂果然动了。
“柱子哥,”林墨开口,声音平静,“这事儿你先别声张,我留心看看。”
“先看看再。”林墨打断他,拍了拍傻柱的肩膀,“反正她现在跟你也没有多大关系了。”
夜深了,林墨躺在炕上,却没什么睡意。陈敏已经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月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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