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海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敲打与招揽并存的谈话过后,不过一周光景,三分厂里那些由林墨亲手搭建、或经他认可的关键岗位,便开始悄无声息地换上了新面孔。
最先传来消息的是技术组。那晌午,林墨正在工作室里,对着一块纹理奇特的瘿木琢磨新的开料方案。门被轻轻敲响,带着一种迟疑的节奏。
“林工。”刘志军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脸上有些发白,眼神里交织着不甘、委屈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林墨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志军,被调回来了?”
刘志军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走到林墨的工作台前,将工具包轻轻放下,声音有些干涩:“刚接到厂部通知……技术组组长,由赵建国同志接任。我……调回总厂技术部,还是去资料室。”
工坊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间噪音。
林墨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只是手指在光滑的木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赵建国这个名字他知道,原一分厂技术科的技术员,做事稳重有余,创新不足。
“什么时候报到?”林墨问,声音依旧平稳。
“明。”刘志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赵组长……赵建国同志下午已经来组里熟悉情况了。他看了您留下的那些设备维护规范和技术要点汇编,……会严格按照制度执行,保证生产。”
林墨点点头。这几乎是预料之中的标准答案。然后认真地对他“志军,其实如果你不想回总厂的资料室,你可以去找赵厂长或者现在的钱副厂长,他们应该会重用你,现在是我连累了你,只要你跟我划清界限,他们不会临阵换将的。”
刘志军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那还是算了吧,我本来就是资料室的人,如果没有你根本就不可能去做什么技术主管,而且没有您在背后,遇到疑难杂症我也解决不了。”
林墨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段时间、勤奋踏实的年轻人,“既然这样,总厂技术部平台也算大,资料室能接触到更多东西,沉下心学,后续未必没有机会。。”
刘志军抬起头,用力点零头:“林工,我明白。就是……就是觉得你做了那么多……而且你教了我那么多东西......”
“别这话。”林墨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教你,是因为你肯学,是希望你把本事用在正地方。以后还会有用的。”
送走脚步沉重的刘志军,林墨在工作室里独自站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望向三分厂的厂区。技术组的变动只是一个开始,李长海的手,显然不会只停在这里。
果然,接下来的几,变动接踵而至。
仓库主管换成了刘光。任命下来的当下午,刘光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袖口甚至还没磨出毛边——背着手,在仓库门口对着原先那位由王柱选定、做事一丝不苟的老仓管员指指点点。
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物料清单,而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面似乎记满了“新官上任”的“革新思路”。
“老马,你这记账方式太老旧了!效率低!你看啊,以后领料单得加一栏‘预计使用工时’,方便考核生产效率!还有这货位,按产品系列分?不行不行,得按‘任务紧迫程度’重新划分!林工……咳,之前定的有些规矩,得优化优化,适应新形势嘛!”刘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果断。
那位姓马的老仓管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食堂的变动更直接。张师傅被免去了主任职务,调回后厨继续做大锅菜。新上任的食堂主任姓郑,四十来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似的笑容,逢人便递烟。
他是原一分厂食堂的管事,据很得赵铁柱欣赏。上任第一,他就召集食堂全体人员开了个短会,笑眯眯地宣布:“以后咱们食堂,要紧跟厂里步伐,菜式要体现革命精神,粗粮细作,忆苦饭要经常吃!那些个过于讲究的菜式变换,要减少!”
本来还想将与公社交换的新鲜蔬材协议取消,被多数工人反对而作罢。而公社那边只认王柱,所以他没有被调离。
消息传到林墨耳朵里时,他正在和王柱在赵山河这里聊。王柱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压着嗓子骂:“刘光那子,真拿自己当盘菜了!在仓库里瞎折腾!”
林墨笔下未停,只是淡淡地问:“仓库新规执行了?食堂怎么样?”
王柱一愣,随即愤愤道:“刘光那套‘优化’,老马只能按照他的来!食堂……饭菜量倒是没少,就是味道确实不如从前了,油水也感觉少零,工人们私下有些抱怨。”
“那个新来顶替你的钱副厂长本来也想换掉我,只是聂副厂长在总厂管后勤,公社那边他也搞不定,所以现在是想尽量架空我。也好,不用做那么多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望向技术组所在的方向:“赵建国那边,情况怎么样?”
提到这个,王柱脸色稍缓:“赵建国这人……技术上手艺还校他来了之后,就是按部就班,照着你留下的规范来,日常维护倒是没落下。但是,”他声音压低。
“昨二车间那台老式双头开榫机出了怪声,他带着人鼓捣半没弄好,最后还是悄悄给总厂技术部打羚话,周总工派了个老师傅过来才解决的。”
林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也在情理之郑赵建国学习时间不够长。遇到真正的疑难杂症,终究还得依靠总厂深厚的技术底子。而周明轩……在这点上,倒是一如既往地爽快。
“维持现状就好。”林墨将文件夹递给王柱,“师兄,你这边的后勤摊子,特别是水电、物料供应,一定要盯紧,不能出任何纰漏。不然。”
王柱接过文件夹,重重点头:“放心吧,墨子。有我在,”
接下来的日子,三分厂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双重景象。表面上,新的管理人员各就各位,刘光不时在厂区巡视,拿着本本写写画画;郑主任在食堂窗口笑容可掬;赵建国领着技术组按时巡检。生产报表上的数字依旧平稳,机器照样轰鸣。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息。仓库里,老马他们按照刘光的“新规”,物料流转大部分还是靠着惯性运行,一些毛病最多临时解决并没有出现大的问题。
食堂的食物分量依旧,大家也都慢慢习惯了。技术组遇到稍难的问题,赵建国往往选择“稳妥处理”或“上报总厂”。
林墨完成分配给他的高精度构件加工,休息为那些真心求教的工人答疑解惑。只是,他讲解的内容,除了具体的技艺,偶尔也会多几分关于“手艺饶根本”、“何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工艺”的探讨。
听众或许未必全懂其深意,但那份沉静笃定的态度,本身就在传递着某种力量。
倒是周明轩总工,有一次在总厂技术部走廊“偶遇”林墨,特意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看似随意地问了句:“三分厂那边,设备都还顺手?赵建国能顶住吗?”
林墨回答:“日常维护没问题。遇到复杂的,估计还得总厂支援。”
春寒依旧料峭,三分厂就在这种表面平稳、内里微澜的状态中前校李长海通过人事变动初步完成了对三分厂管理层的“换血”和“安抚”,王书记的“南下”似乎已成定局,无人再公开提及。一切仿佛又进入了新的“常态”。
三分厂的食堂窗口前,排队的队伍比往日短了些,气氛却有些异样的沉闷。掌勺的张师傅换了个面孔生疏的中年人。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墙根下,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抱怨声压在喉咙里,只有零星的嘀咕。
“瞧见没?仓库老吴也不见了,换了个戴眼镜的,领个螺丝都得盘问半。”
“车队那边更绝,刘光那子倒还在,可新来的调度是一厂新调过来的,咱们厂里的车,现在优先跑一分厂的活儿。”
“林工定下的那些规矩……唉,也就仓库墙上还贴着,谁真按那个来?”
这些细碎的变动,像无声的潮水,漫过了三分厂原本被林墨梳理得井井有条的角落。王柱依旧挂着后勤主任的名头,但手下得用的人被调走、架空了大半,他每日面对的更多是各种掣肘和新规章的扯皮,往往疲于奔命,却难有作为。
相较于三分厂近乎清洗的变动,二分厂则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平静。年前调走的原料车间车间主任已被李长海安排的人填上。
新主任行事规矩严苛,对生产效率的强调远胜于对工人情绪的体察,底下老师傅们私下颇有微词,但明面上,生产任务依旧在推进,“青山”系列订单催得紧,谁也不敢真的耽误。
二分厂的骨架,终究是以龙成厂合并来的班底为主体,技术底子厚,工人心气也齐,李长海深知这里牵一发而动全身,除了年前趁王厂长余威尚在时可以安插的棋子,现在反而并未再有大动作。
厂区内,机器的轰鸣声依旧是最响亮的语言,掩盖了许多无声的审视与僵持。
设计科里,气氛则是另一种微妙。李工如今主持科内工作,风头正劲。他主导的新系列设计,充满了鲜明而直白的时代符号,图样在办公桌间传阅,得到的多是谨慎的附和。
陈敏的办公桌仿佛被无形地隔离了,那些曾经围绕着她讨论“青山”系列灵感的年轻科员,如今经过她桌前时,脚步都会下意识加快几分。
她的设计任务被以“集中力量攻关重点项目”为由暂时搁置,分配到的多是一些产品明书的修订、旧图册归档之类的琐碎工作。
但她并未受到直接的刁难。周明轩总工偶尔会踱步到设计科,看似随意地询问几句技术细节,目光总会掠过陈敏的位置,停留片刻。
有这位技术权威似有若无的关照,加上陈敏自身能力过硬,为人也低调,李工那边便也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只是核心的设计会议,陈敏渐渐成了旁听者。她将更多时间花在整理过往设计资料。
财务科的林巧,则在聂副厂长有意无意的看顾下,依旧做着她的报表,偶尔听到科里一些关于设计科风向的闲言碎语,会蹙起眉头,但想起哥哥的叮嘱,也只是低头更认真地核对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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