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清晨。四九城家具总厂厂区里弥漫着罕见的松弛气息。大部分工人已放假,只有各科室和车间的留守干部、值班人员还在。
厂办楼前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张长条桌,上面堆放着分好的科室人员福利——每人五斤带鱼、三斤猪肉、十斤富强粉,还有一些糕点和布料。这待遇在工厂算得上丰厚。
林墨提着网兜到的时候,已经排了不短的队。队伍里多是干部模样的人,相互寒暄着,话题却不像往年那样轻松。
“听了吗?二分厂物料工段的主任,换了。”
“今宣布的!原来的老周,调去管后勤管总厂的物流!顶上来的是谁?一分厂生产科下来的!”
“这……二分厂今年成绩最好啊,‘青山’系列火成那样,怎么还把......”
从一线调到后勤,虽然基本没变,在当时的工人看了不是更清闲了,而是从重要岗位上下来了。
“嘘……点声。据是李副厂长提的,要‘加强一分厂和二分厂干部交流,促进经验融合’。王厂长……没反对。”
议论声压得低,但在安静的厂区里依然清晰。排在前面的几个二分厂留守干部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闷头抽烟,有人盯着脚尖。不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
林墨面色如常地排着队,目光扫过厂办楼。二楼那扇属于陈枋安的窗户开着,他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领年货的人群,手里端着茶杯,久久未动。
领完自己那份年货,林墨没有立刻离开。他拎着东西,转身进了厂办楼,径直上到二楼,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门。
“进来。”陈枋安的声音有些疲惫。
林墨推门进去。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文件和图纸,只是窗台上的那盆冬青有些蔫了。陈枋安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林墨啊,领完东西了?坐。”
林墨将年货放在墙角,在旧沙发上坐下:“陈师傅,你找我?”
陈枋安在他对面坐下,没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热水瓶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续上茶。袅袅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八级工证书拿到了?”陈枋安问。
“拿到了。陈师傅你有心了,多亏您家老爷子的帮助。”
“是你自己争气。”陈枋安摆摆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楼下的话,听见了吧?”
林墨点头。
陈枋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老周是龙成的老人,从建厂就在,手底下带出的班组,是‘青一直以来保证物流通常的功臣。换就换……理由冠冕堂皇。”
他转回头,看着林墨,眼神复杂:“是李长海推动的。王厂长……没反对。不是他不想反对,是现在有些风声,让他不得不权衡。”
林墨静静听着。想起师父的“归口管理调整背后有深意”,也想起报纸上那些越来越鲜明的导向性文章。
陈枋安的声音压得更低,“归口改了之后,王厂长跟上面的对话没有以前通畅了。李长海跟现在管咱们厂的顶头的那位原来是一个机构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陈敏是‘青山’系列的主要设计者,她现在是设计科科长,位置敏福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她家也不是吃素的......”
“我明白。”林墨声音沉稳,“陈敏那边,我会提醒她。我自己,现在就是个技术工人,把厂里的任务完成好,谁也不敢什么。”
陈枋安眼睛里也闪过一抹不服输的劲:“现在是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领导一切,真以为有点关系了不起吗.....到时候.....哼......”
林墨也站起身:“陈师傅,现在的形势组织工人确实能改变不少事情......但是等事情过后......”他不知道怎么,陈枋安的没问题,现在算是工人农民发声最容易的时候。
陈枋安回头,看了他良久:“你想的我懂,但是现在如果不把刀拿在手上,我们可能就是刀口下的肉。你去吧,过年好好休息。开春……恐怕还有硬仗要打。”
离开陈枋安的办公室,林墨拎着年货走出厂办楼。阳光有些苍白地照在空旷的厂区,寒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领年货的队伍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收拾桌子。
他望了一眼二分厂车间的方向。那里曾经机器昼夜轰鸣,如今一片寂静。但林墨知道,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滋生。李长安的调兵遣将,王厂长的默许,陈枋安的决心……
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事实:表面的生产捷报之下,家具总厂乃至更广阔地里的风向,正在发生深刻而不可逆的转变。
他紧了紧手里的网兜,年货沉甸甸的。这个年关,家家户户或许能因为丰厚的福利过个肥年,但敏锐的人已然嗅到,凛冬的寒意正悄然渗透,也有火焰像年关的烟火一样正在升起。
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这变局之中,握紧手中的筹码,同时将目光放得更远——不仅关注厂内的波澜,更要为即将到来的、可能席卷一切的洪流,做好准备。
林墨和陈敏提着厂里发的年货回到四合院时,前院已是一派热闹。各家领了年货的工人正聚在一块儿比较、显摆,空气里飘着猪肉的荤腥气、糕点的甜香,还有新布料的浆洗味儿。
刘光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鼓囊囊的网兜,正对着闫埠贵唾沫横飞:“……闫老师,您是不知道!我们家具厂今年这福利,这个!”他伸出大拇指,满脸红光。
“您瞧这猪肉,足秤两斤!肥膘三指厚!再看这糕点,‘稻香村’的!还有这块蓝卡其布,做件外套绰绰有余!比轧钢厂强哪儿去了!他们那点子带鱼、粉丝,寒碜!”
闫埠贵推了推眼镜,盯着刘光网兜里的东西,喉头动了动,脸上挤出羡慕的笑容:“哎呀,是真好!光现在出息了,在三分厂当组长,福利也跟着沾光!咱们院啊,就属你们家具厂的待遇最硬!”
他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凑了凑:“这布……料子真不错。我家解成那件工作服,袖口磨得都快透亮了。光啊,你看你这块布要是用不完……”
刘光正被夸得飘飘然,闻言大手一挥:“咳!多大点事儿!回头我让我妈量量,有剩的边角料,给解成兄弟补补也成!”
闫埠贵眼睛一亮,嘴上却:“那怎么好意思……”手却已经拍了拍刘光的肩膀,“回头让你于莉婶子烙两张糖饼,给你们家送去!”
正着,闫埠贵瞥见林墨和陈敏从前院月亮门进来,两人手里拎着的网兜看起来比刘光的还扎实些。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原本想凑过去的脚步生生止住,转而咳嗽一声,对刘光:“那个……光啊,你先忙,我家里还有点事。”完,背着手,快步回了自家屋。
刘光还没反应过来,转头看见林墨,脸上得意之色收了收,扯出个笑容:“林……林师傅,陈科长,回来啦?”
林墨点点头:“领年货?”
“是啊!厂里今年大方!”刘光又提起精神,晃了晃手里的网兜,“林师傅,您和陈科长的肯定更好吧?领导待遇嘛!”
林墨没接这话茬,只:“厂里效益好,大家都有份。过年好。”便和陈敏往后院走去。
刘光看着他们背影,撇撇嘴,声嘀咕:“八级工……牛气什么。”但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回到自家屋里,陈敏一边把年货拿出来整理,一边忍不住笑:“刚才闫老师看见咱们,怎么跟见了猫似的溜了?以前不是挺爱凑上来话的吗?”
林墨将猪肉挂到阴凉通风处,闻言也笑了笑:“他那是占便宜占出经验了。以前试过几次,想从我这抠点东西或者讨点方便,被我拿厂里制度或者人情道理不软不硬地挡回去了。他知道在我这儿讨不到好,又忌惮我现在八级工的身份,干脆躲远点。”
陈敏好奇:“这院里的人,跟我们军区大院不一样”
“住久了,自然就清楚了。”林墨坐下来,倒了杯水,“前院闫埠贵,学老师,算计到了骨子里,但胆子不大,爱占便宜,也怕惹事。中院易师傅,八级钳工,他家一大妈身体不好,没孩子,心里有遗憾,以前想靠贾东旭,现在贾东旭死了又想在柱哥身上想办法。刘海中,七级锻工,一心想当官,好面子,但手艺是扎实的。”
他顿了顿,继续:“贾家,秦淮茹不容易,一个人养一大家子,心思多,但本质不坏。她婆婆贾张氏,自私,嘴碎,爱占便宜。许大茂,放映员,心眼活,嘴损,跟傻柱是死对头。娄晓娥……可惜了。”
陈敏听得认真,这些家长里短,是她以前在部队大院里很少接触的。“那何雨柱呢?我看他对雨水是真的好。”
“傻柱这人,”林墨语气温和了些,“江湖气重,脾气冲,嘴臭爱动手,也是这年月一个十几二十岁的少年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妹妹,还住着院里最好的正房,没有点混不吝根本立不住。他对雨水那是没话,前两年贾家的那两位也是拿住他的江湖气……利用邻里互助和表现柔弱拿住了他,现在一大爷的提醒下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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