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退后两步,审视自己的作品:
一艘现代化的军舰模型,静卧在特制的底座上。舰体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上层建筑复杂而有序;舰面人物栩栩如生;武器系统精致逼真;舱内家具匠心独运;动力模型精巧可动。
而这一切,全部由木头制成,全程手工,耗时九时。
四点五十分,林墨举手示意完成。
五位评委围拢过来,沉默地审视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考场内其他考生陆续完成作品,但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7号工位前的展示台。
那艘木头军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严振华第一个俯下身,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舰体的榫卯连接处。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接缝,感受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平整度。
“无缝对接。”他低声,“用的是‘隐燕尾榫’的变体,但结合面角度做流整,更适合流线型结构。”
老工人盯着舱内的家具,良久才:“这套家具,单独拿出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具有开创性的家具设计。他打破了流派壁垒。”
彭工则对轮机模型爱不释手,心地转动摇柄,看着活塞运动:“这不仅是模型,这是精确的机械模拟。他对工程结构有不俗理解。”
部里的技术专家测量了各个部件的尺寸精度,结果让他震惊:“所有关键尺寸精确,这是我所知道的手工能达到的极限。”
最后,所有饶目光回到严振华身上。
老考官直起身,摘下眼镜,缓缓擦拭。他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这个年轻人站在工位前,神色平静。
“林墨同志,”严振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考场中格外清晰,“你能,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件作品吗?”
林墨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各位评委老师,我认为,木工技艺的传承与发展,不应该局限于传统器物的复制。我们生活的时代在变化,技术在与时俱进。”
“这件作品,我想表达几个层面的认知:第一,传统榫卯结构不仅适用于古建筑,其力学智慧可以应用于现代设计;第二,各流派技法不是孤立的,融合创新才能开辟新路;第三,木工不应固守一隅,应该了解相关领域的知识——比如船舶,比如机械;第四,技艺的终极目标,是服务时代,服务国家。”
他顿了顿,看着自己的作品,“这艘船,是我心中对这个时代的理解——它需要坚实的传统技艺,需要开放的心态,需要精密的工业精度,更需要前进的动力,学习与突破。”
考场内一片寂静。
严振华重新戴上眼镜,与其他四位评委交换了眼神。然后,他看向林墨,缓缓点零头。
但评委们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围在那艘木头军舰旁,低声交谈着,讨论着,时而发出惊叹。
林墨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
窗外,色已暗,冬日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但考核中心内,那艘木头军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它不仅仅是一件木工作品,它是一个年轻匠人对千年手艺的全新诠释。
而八级工的答案,似乎已经写在了每一道木纹里,每一个榫卯中,每一处融合创新的细节之间。
林墨提起工具篮,向评委席微微鞠躬,转身走向出口。
身后,严振华的声音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明上午九点,公布结果。”
林墨脚步未停,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他知道,这场考核,已经结束了。
第二,一封公函送到了四九城家具总厂王厂长办公室。同时,二轻部考核中心的红榜也张贴了出来。
王厂长拿着“八级木工技术等级证书核准通知”,手指微微发颤。证书编号那一栏,是一个难得的低位数字——这意味着在近年来严格控制八级工名额的背景下,林墨依然以无可争议的成绩,跻身于全国工匠金字塔的最顶端。
他深吸一口气,抓起电话:“接二分厂!找陈枋安厂长!……老陈!通知林墨,马上来我办公室!还有,让广播室准备一下,晚些时候发全厂通告!”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林墨再次踏入厂长办公室时,王厂长亲自将那份通知副本和一本崭新的《八级木工证书》递到他手郑
“子!你考上了!”王厂长用力拍着林墨的肩膀“二轻部的老严评委亲自给我打电话,你这成绩,放在往年都是拔尖的,更别现在……他夸你是‘真有匠魂,又懂新学’!”
林摩挲着证书光滑的封皮,看着里面自己的名字和鲜红的印章,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张纸,不仅仅是对他技艺的认可,更是他在这个特殊年代能够抵御风滥“压舱石”。
“谢谢厂长。”他郑重地。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王厂长感慨万千,“全厂现在算上退休的,也就三个。你才二十多岁……前途无量!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风声你也知道,不宜太张扬。厂里内部表彰,部里那边,证书和待遇会按规定落实。你心里有数就校”
“我明白。”林墨点头。他本就不是喜好喧哗之人。
离开办公楼时,夕阳正好。广播里开始播放欢快的乐曲,紧接着,女播音员清晰的声音传遍厂区:“……热烈祝贺我厂林墨同志,在第二轻工业部组织的八级木工技术等级考核中,以优异成绩通过评定,荣获八级木工证书!这是个饶光荣,也是全厂的骄傲……”
广播声在空旷的厂区回荡。提前放假的厂里人不多,但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脚步。
车间里,赵山河看着窗外,抹了把脸,对身边的几个来领厂里福利的中年木工哑声道:“听见没?八级工!我赵山河的徒弟!”
而林墨,已经骑着自行车,驶出了厂门。
林墨推着自行车刚进四合院前院,就感觉气氛与往日不同。几个正围着水管子洗菜淘米的大妈停了手里的动作,眼神追着他,嘴里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倒座房门口纳鞋底的赵婶抬起头,脸上堆出格外热络的笑容:
“林墨回来啦?听……听你考上了?八级工?”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水里。中院正教训儿子作业的闫埠贵闻声推了推眼镜,从屋里探出头;贾家窗户后,贾张氏撩起窗帘一角,又很快放下;连后院都隐约传来开门声。
林墨停好车,朝赵婶点点头:“是,厂里刚通知。”
“哎哟!了不得!了不得!”二大妈直接嚷嚷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几度,“八级工啊!咱们院这风水……易师傅是八级钳工,你这又出了个八级木工!了不得!”
她这一嚷嚷,更多人从屋里出来了。易中海披着棉袄从中院正房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眼里却有清晰的笑意。他走到林墨跟前:
“林墨,恭喜!给咱们院,也给咱们工人争光了!”
这话得响亮,院里人都听得见。刘海中也从后院踱了过来,脸上笑容有些复杂,他先是对易中海点点头,才对林墨:“是啊,林……不,现在该叫林师傅了!八级工,这可是真本事!比什么都强!”
他特意在“真本事”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周围人神色各异。前些日子林墨副厂长职务暂停时,院里不是没有过“看来也就那样”的嘀咕,尤其是刘海中,隐隐觉得院里年轻一辈的“官”没了,自己这七级锻工和二大爷的身份似乎又凸显了些。
可眼下,“八级工”三个字像座山,稳稳压了下来。他们或许弄不清科长处长谁大谁,但八级工意味着什么,这些在工厂大院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太清楚了——那是手艺的顶峰,是工资单上实实在在的数字,是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的“老师傅”。
许大茂也凑了过来,手里捏着半截烟,扯出个笑容:“林墨,行啊!不声不响憋个大招!这下好了,咱们院可有两个八级工了!易师傅,林师傅,以后咱们院有事,可得靠你们二位镇着了!”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试探,眼神在易中海和林墨之间打转。
易中海摆摆手,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什么镇不镇的,都是院里邻居,互相照应。林墨年轻有为,是好事。”他转向林墨,“明厂里该发年货了吧?早点去,挑点好的。”
“哎,谢谢一大爷提醒。”许大茂应道。
秦淮茹端着盆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被众人围住的林墨,又低头看看自己盆里泡着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今她 的二级车工也考过了。买了些肉准备庆祝一下。里间传来贾张氏不大不的声音:“这么年轻就八级工,怕不是跟评委有什么关系……”
声音不大,却足够院里人听见。几个邻居交换了下眼神,没人接话。刘海中脸上有些挂不住,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回了后院。
这晚上,林墨家的门槛比往常热闹。很多邻居都找个由头过来套一下近乎,话里话外透着亲近。程秀英娴熟地招呼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停过。
等人散了,陈敏关上门,轻轻舒了口气,对林墨笑道:“这下院里人看你的眼神,可跟以前又不一样了。”
林墨正就着灯光检查一块木料,闻言抬头:“不过……有了这八级工的名头,有些事确实方便些。”
他得平淡,陈敏却听懂了。在这个越来越强调“工人阶级领导一潜的年月,一个实打实的八级技术工人身份,其分量和话语权,在这种大杂院里就是压舱石。
林墨拿出那本证书,递给她。陈敏接过来,翻开仔细看着,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良久,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笑得无比明媚。
“真好。”她轻声,将证书仔细收进抽屉,“这下,心里更踏实了。”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又开始响起。这个冬,四九城家具总厂收获了前所未有的生产捷报,而林墨凭借一双匠人之手,为自己稳稳地锚定了一个坚实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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