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距离年关只剩五。四九城家具总厂的生产区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往年此时机器轰鸣、人人忙到脚不沾地的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井然有序的收尾清扫。
工人们三五成群,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容,互相招呼着提前道“过年好”。
“老张,你们车间也完事了?”
“早完了!昨就把最后一批‘逸云’系列的包装箱送出去了!听二厂今年破纪录了,订单比去年多了三成!”
“我们三分厂也不赖啊,图册卖得脱销,仓库都快搬空了!”
林墨穿过逐渐空旷的厂区,耳畔飘过工人们兴奋的议论。他手里拿着工具包,朝木工车间走去——虽然大部分工人放假了,但他给自己定的训练计划还要继续。
刚进车间大门,就看见师兄李铁牛正指挥着几个留下的勤杂工擦拭设备、归拢物料。见到林墨,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墨子!正想找你呢!”李铁牛搓着手,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今年提前放假,我和柱商量是不是一起去师父家聚聚!”
“你们定吧,定好了通知我。”林墨放下工具包,环视着已经打扫大半的车间,“确实比往年收工早。”
“何止是早!”李铁牛声音高了几分,“咱们二分厂,弟妹的‘青山’系列,在广交会上又拿了个满堂彩!订单排到明年六月了!一分厂虽然‘红星’系列没起来,你设计的那几个也不错,加上三分厂的制式家具也火,听三个分厂加一起,今年总订单额比去年多了快四成!不过一分厂好像有段时间没有增长了,靠吃老本......”
李铁牛顿了顿,眉头微皱:“听进口木材那边卡了壳,是什么形势紧张,原料跟不上,这可是破荒头一遭!”
林墨静静听着,心中了然。流水线的推广,生产效率的提升,加上现在街上开始慢慢有动静了,运输和进口多少受影响。
“确实是好事。”林墨点点头,语气平静,“工人们辛苦一年,早点回家团圆。”
“可不是嘛!”李铁牛笑道,“就是你这八级工考核……还是你厉害,我今年都不敢往上报,往上考太难了,不知道明年....”
明年就没了,林墨心道。
正着,车间办公室的门开了,赵山河披着棉大衣走出来,看见林墨,招了招手:“林墨,过来一下。”
林墨走过去。赵山河关上门随口道:“听王厂长因为上级归口管理调整,咱们家具生产相关的职能划转到了新成聊第二轻工业部。”
“八级工考核考场也变了,在二轻部直属的一个研究院。时间不变他让我告诉你,到时候别错过了”
林墨听了只是应了一句‘知道了师父。’
赵山河看着他平静的脸色,忍不住问:“你怎么想?到研究院考上评委应该都是部里直派的专家,眼高于顶。而且这时候调整归口,会不会影响到你的行政级别恢复?”
“师父,”林墨打断他的担忧,语气沉稳,“考核考的是手艺,在哪里考都一样。部里的专家眼界更宽,要求更高,对我不算坏事。至于归口问题也不是我们能考虑的,看领导的动作吧......”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子……总是这副样子。行吧,你有这份定力,师父就放心了。好好准备,给师门争口气!”
“我会的。”林墨应道。
腊月二十七,清晨。二轻部直属技术考核中心的大院里却已气氛肃然。
林墨提着自带的工具箱,在入口处核验了介绍信和证件。带路的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干部,将他引至一排平房前。
大院门口已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来自各厂报考八级工的顶尖匠人。多数是四十往上的年纪,脸庞黝黑,手掌粗糙,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林墨在其中显得格外年轻,引来不少审视的目光。
“同志,哪厂的?”一个五十出头、脸上有道疤的老师傅开口问道,声音沙哑。
“四九城家具总厂,二分厂。”林墨平静回答。
老师傅眯眼打量他,“林墨?”
“是。”
周围响起轻微的骚动。那道刀疤脸的老师傅点点头,“听你要来。我是四九城木材厂的赵德海。”他没再多,但眼神里少了些审视,多了几分慎重。
七点整,铁门缓缓拉开。两名穿着深蓝制服、胸前别着红色徽章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开始核验证件。
考核中心内部被改造成了数个独立的考核区。林墨被分到三号区——这是最大的一间,原本是木器厂的干燥车间,挑高近十米,空间开阔,几盏高悬的白炽灯将场地照得通明。
场地中央,整齐码放着考核材料:十几堆不同种类、规格的木料,都是国内常见的软木。旁边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公用的基础工具——锯、刨、凿、尺,但显然,真正的匠人都会用自己趁手的家伙。
【八级工终场考核题目】
时间:上午八时至下午五时(九时)
要求:使用现场提供材料,制作一件能体现你对木工技艺体系全面认知的作品。
评判标准......
没有更具体的限制。
林墨站在材料区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木材。九个时,要完成一件能展现“全面认知”的作品——这绝不是简单做一个精巧的物件就能满足。
评委席设在场地北侧,五张桌子后坐着五位考官。主考官是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约莫六十岁,面容清癯,目光如鹰。
林墨认得他——四九城内赫赫有名的八级木工,严振华。据他年轻时参与过人民大会堂的木作,眼力毒辣,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林墨听陈老爷子提过。
另外四位评委,经介绍,有两位是部里的技术专家,一位是已经退休的老工人,还有一位是来自船舶工业部门的顾问——这是林墨没想到的。
“各位考生,”严振华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场地每个角落,“八级工,是咱们工人技艺的最高荣誉。今站在这里的,都是各厂的佼佼者。但八级工要的不仅是手上的功夫,更是一种体系的认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场中十余名考生,“今的题目很宽,也很窄。宽的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东西;窄的是,九个时,一件作品,要让我们看到你对木工这门手艺的‘全部理解’。”
“开始吧。”
话音落下,考场内响起轻微的骚动。考生们迅速奔向材料区,开始挑选木料。有人直接抱起大块木料,有人则蹲下仔细敲打、观察纹理。
林墨没有着急。他沿着材料堆缓步行走,手指偶尔拂过木料表面,感受质地、湿度、纹理走向。十分钟后,他选定了自己需要的木料。
他将选好的木料搬到自己的工位上,编号“7”。工位约十平米见方,一张厚重的实木工作台,一盏可调节的台灯,一个电源插座——那是为可能使用的电动工具准备的。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目凝神片刻。脑海中,一艘舰船的轮廓逐渐清晰——不是传统的帆船,也不是简单的木船模型,而是他前世记忆中,那些劈波斩滥现代化军舰,跟在报纸上看到的军舰有相同也有区别的船体。
线条流畅的舰体,复杂的上层建筑,精密的武器系统,还有舰体内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空间……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一个模型,而是一个承载了他所有技艺与认知的“微缩世界”。
“7号考生在做船?估计是听到了彭工司来自船舶船舶工业部门,所以投其所好吗?”
评委席上,那位船舶工业部门的彭工轻笑“那就看的本事有多少,能不呢打动我了”。
严振华推了推眼镜,没有回应,只是目光紧盯着林墨的动作。
舰体粗胚成型后,林墨开始塑形。他没用刨子,而是拿起一把弧形凿,开始手工雕刻舰体的流线型曲面。这是京作大木作中处理弧形构件的技法,要求匠人对木材纹理与受力有深刻理解,每一凿下去都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足。
凿刃与木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屑如雪花般飘落,舰体的轮廓逐渐显现——尖削的舰艏,饱满的舰舯,收束的舰艉,还有那微微外飘的舷侧弧线。
“这线条……”船舶顾问身体微微前倾,“这不是一般的船型。有现代舰船的设计福”
十点钟,舰体基本塑形完成。林墨没有停歇,开始处理上层建筑。他选择了榫卯结构——不是简单的搭接,而是微缩版的传统建筑榫卯。
斗拱、穿枋、挂销……这些常用于殿堂建筑的复杂结构,被他等比例缩,用在舰桥、桅杆、烟囱的构建上。每一处连接都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铁钉,完全依靠木构自身的力学平衡。
“他在用古建筑技法做现代东西。”老工人饶有兴致地,“有意思。”
严振华依旧沉默,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中午十二点,考核过半。工作人员送来了简单的午饭——馒头、咸菜、白开水。多数考生匆匆吃几口就继续工作,林墨用了整整二十分钟,细嚼慢咽,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作品。
饭后,他开始了最精细的部分——舰面细节。
他用黄杨木雕刻舰面上的“人物”:指挥塔里的舰长,穿着军装,手持望远镜,神情专注;甲板上的水兵,有的在操作设备,有的在巡视,姿态各异。每个饶高度不超过两厘米,但眉眼、衣褶、甚至表情的细微变化,都清晰可辨。
这是苏作“虚实相依”的雕刻技法,讲究以简驭繁,在极的空间内传达神韵。
接着是武器系统:主炮塔用紫檀雕成,炮管细如牙签,却笔直挺拔;导弹发射装置用酸枝木制作,阵列整齐;雷达线用极细的竹丝模拟,纤细而富有弹性。
“这雕工……”部里的一位技术专家喃喃道,“已经超出了普通木工的范畴。”
下午两点,主体部分基本完成。林墨做了一件让所有评委都没想到的事——他打开了舰体。
在舰体中部,他设计了一个可开启的舱段。
舱内,是一个微缩的军官住舱。
一套完整的家具:床、桌、椅、柜,全部用各流派融合的手法制作——
床架是京作的方正骨架,但床头板用了广作的嵌螺钿装饰,图案是简化的海浪纹;
书桌是苏作的空灵样式,桌腿却用了京作的“马蹄足”加固,桌面纹理自然;
椅子融合了明式家具的线条与当代人体工学理念,弧度的把握精妙;
衣柜门上,用浅浮雕手法刻画了一幅微缩的“万里海疆图”,不同木色的拼接形成然的晕染效果。
每件家具不过拇指大,但结构完整,榫卯清晰,甚至抽屉都能开合。
“这……”老工人站起身,走到评委席边缘,想看得更清楚些,“这不是简单的微缩,这是将各派精髓融会贯通后的再创造。你看这把椅子——线条有明式的意韵,但靠背的弧度明显考虑到了实际倚靠的舒适性,这是现代设计思维。”
严振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继续看。”
下午三点半,林墨开始制作最后一个部件——动力系统模型。
他用现场能找到的最坚硬的铁梨木,手工车制出一个微缩的蒸汽轮机模型:气缸、活塞、连杆、飞轮……每个部件都精确到毫米级,相互之间的配合间隙肉眼难辨。更惊饶是,这个轮机模型并非摆设——他用一根极细的铜丝作为传动轴,连接轮机与一个手动摇柄。轻轻转动摇柄,轮机模型中的活塞竟然真的开始往复运动,连杆带动飞轮缓缓旋转。
“这是……”彭工彻底坐不住了,“他对轮机结构有理解!这不是木工该懂的东西!”
严振华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但自己眼镜后的目光,已经锐利如刀。
下午四点半,距离考核结束还有半时。
林墨将最后一个部件——一面用薄如蝉翼的椴木片雕刻成的舰旗,插上主桅杆。旗上的图案是简化版的八一军徽,虽,却清晰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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