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沈阳城。
这座曾经的大明辽东重镇，在后金十余年的经营下，已然面目全非。
城墙依旧是明朝留下的青砖墙体，但上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有的地段用碎石和黄土填补了裂缝，有的地段则直接用粗大的圆木在外侧加厚了一层，远远看去，像是给城墙打上了一块块难看的补丁。
城墙上原本整齐的垛口，如今也变得参差不齐，有的被炮弹轰塌后草草修复，有的干脆就那么敞着，露出里面夯土的断面。
城内的街道，比起明朝时期萧条了许多。
当年大明控制沈阳时，城中商贾云集，店铺林立，来自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来自朝鲜的药材、纸张、布匹，来自蒙古的牛羊、皮毛、马匹，都在这里交易，热闹非凡。
而今，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少数几家还在营业的，也都是门可罗雀，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伙计们百无聊赖地擦拭着落满灰尘的货架。
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个建奴百姓走过，也都是低着头，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
他们的衣着简陋粗糙，大多是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腰间扎着一根草绳，脚上蹬着破烂的布鞋或者草鞋。
女人们头上包着褪了色的头巾，男人们则剃着建奴标志性的“金钱鼠尾”发型——头顶剃得精光，只在脑后留着一撮细细的辫子，像老鼠尾巴一样垂在背后。
城中最显眼的建筑，莫过于原明朝辽东巡抚衙门改建而成的“大贝勒府”。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门前立着一对石狮子，台阶两侧站着四个持刀的戈什哈。
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大贝勒府”四个大字，字迹倒是工整，只是那金漆太过晃眼，与周围破败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而此刻，这座气派的府邸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堂内，代善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已经两两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两鬓的白发仿佛一夜之间多了许多。
案几上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军报，每一封的内容都差不多——明军推进，据点失守，请求援兵。
可他哪里还有援兵可派？
沈阳城里虽然还有两万多兵马，但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新近征召的民夫，连刀都拿不稳，更别上阵杀敌了。
剩下的战兵，又要分出一部分守城，真正能机动调遣的，不过五六千人。
这点兵力，就算全部派出去，也是杯水车薪，于事无补。
更让他头疼的是，城中的粮草已经不多了。
当初努尔哈赤远征日本时，带走了大量的粮草储备。
留守部队的存粮，本来就不富裕，加上这两个月来各路军报不断，他又陆续向各个据点调拨了一批粮食，如今沈阳城中的粮库，已经快要见底了。
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就算明军不来攻打，城里的人也得活活饿死。
“大贝勒！”一名亲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城外……城外发现明军！”
代善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骤变：“什么？哪来的明军？多少人？”
“从东面来的！旗号是‘赵’字！”
亲兵的声音都在发抖，“漫山遍野，看不清有多少人！前锋已经到了城东五里！”
赵率教！
代善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快……快上城墙！”代善稳住心神，推开侍卫，大步朝门外走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登上东门城楼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城东的旷野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缓缓展开。
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尽头。
阳光照在士兵们的钢盔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银光，如同一条流动的银色河流。
队伍的前方，几十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最显眼的那面大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
赵率教的主力，到了。
代善扶着垛口，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城外的明军队伍，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没想到赵率教会来得这么快。
按照他最初的判断，明军的三路进攻，主攻方向应该是西线的广宁。
曹文诏那两万人声势浩大，明显是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东线的赵率教，应该只是佯攻，目的是牵制沈阳的兵力，不让他们全力支援广宁。
可现在，赵率教竟然真的打到了沈阳城下！
这明什么？
明明军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广宁，而是沈阳！
曹文诏在西线的进攻，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杀招，在东路！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代善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转过头，看向城中的街道。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百姓们纷纷跑回家中，紧闭门窗。一队队士兵在甲喇额真的带领下，匆匆奔向各自的防守位置。
有人在搬运箭矢和滚木，有人在往城墙上抬热油锅，还有人在慌乱地往垛口之间堆放沙袋。
整个沈阳城，如同一座被惊扰聊蚁穴，到处是慌乱奔走的身影。
代善的目光扫过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那些士气低落的士兵，还有远处粮仓上空盘旋的乌鸦——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他曾经以为，只要守住沈阳，等待汗王从日本回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现在看来，明军根本不打算给他们等待的机会。
“传令下去，”
代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所有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城墙上加强戒备，昼夜巡逻，防止明军偷袭。
另外……派人去城中各家各户，征收粮食。不管多少，统统收上来，统一分配。”
“嗻！”
亲兵领命而去。
代善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身，走下城楼。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有些佝偻。
城外，明军的阵地上。
赵率教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仔细打量着沈阳城的城墙和城防布局。
“城墙高三丈有余，外包青砖，内夯黄土，整体还算坚固。”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将道，
“但东段的城墙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应该是当年被火炮轰塌过，后来草草修复的。
那个地方，会是我们的突破口。”
参将点零头，问道：“总兵大人，要不要现在就架炮攻城？”
“不急。”赵率教摇了摇头，
“弟兄们赶了好几的路，人困马乏，先安营扎寨，休整一夜。
明一早，再给城里的建奴送一份‘见面礼’。”
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另外，派人去西线联络曹总兵，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
让他那边也加把劲，别让代善觉得我们是在唱空城计。”
“是！”
命令传下，明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一顶顶帐篷在空旷的原野上迅速立起，炊事班开始埋锅造饭，哨兵被派往四面八方警戒。
炮兵们则忙着构筑炮位，将一门门五十四式榴弹炮从马车上卸下来，推到预先选定的位置上，开始校准射界。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沈阳城头的建奴守军，望着城外这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军队，心中无不升起一股寒意。
他们隐隐感觉到，这一次，恐怕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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