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宁城。
这座位于辽西走廊北赌重镇,是后金在辽西地区最重要的军事枢纽。
城墙高三丈五尺,周长六里有余,全部用青砖包砌,城墙上设有垛口、箭楼、炮台,城门外还筑有瓮城。
自从命年间后金攻占广宁以来,历代贝勒都对此城进行了多次加固和扩建,使其成为了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
然而此刻,这座堡垒的主人,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
广宁城守将、努尔哈赤第三子阿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睡梦中惊醒。
“贝勒爷!贝勒爷!不好了!”
阿拜猛地从炕上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吼道:“嚎什么嚎!塌下来了不成?”
门被推开,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贝勒爷……明军……明军打过来了!”
“什么?”阿拜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光着脚跳下炕,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你什么?明军?哪来的明军?”
“曹文诏!是曹文诏的人马!”亲兵几乎是哭着喊道,
“至少有两万人!已经到城东二十里了!前锋的骑兵都快能看到咱们的城门了!”
阿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半不出话来。
曹文诏?
那个在锦州城外杀了无数建奴勇士的曹阎王?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锦州老老实实地待着吗?
“快……快给我更衣!”
阿拜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城门关闭!派人……对,立刻派人去沈阳,向大贝勒求援!”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阿拜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踉踉跄跄地冲出卧室,朝着城墙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他看到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街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建奴百姓,有的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命,有的在呼喊着寻找走散的家人,还有的跪在地上朝着老爷磕头祈祷。
几个维持秩序的戈什哈挥舞着鞭子,试图驱散人群,但效果甚微。
阿拜顾不上管这些,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城东的箭楼,手扶着垛口,朝远方望去。
只见东方的地平线上,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明军的队列,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一道移动的城墙。
队伍的最前方,几面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斗大的“曹”字和“明”字。
阳光照在士兵们的刺刀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寒光。
更让阿拜心惊胆战的是,在明军队列的前方,几门被骡马拉着的火炮正缓缓行进。
那些火炮的炮管又粗又长,比他见过的任何火炮都要大上一圈。
炮身涂着深绿色的油漆,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阿拜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没跟明军的新式火炮交过手,但听过它们的厉害。
据那种叫做“五十四式”的火炮,射程能达到惊饶六七里,炮弹落地能炸出一个大坑,方圆数十步内的人畜都会被弹片撕成碎片。
广宁城的城墙虽然坚固,但也未必扛得住那种大家伙的轮番轰击。
“贝勒爷,”身旁的一名甲喇额真凑过来,心翼翼地问道,
“咱们要不要出城迎战?趁着明军立足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迎战?”阿拜转过头,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那名甲喇额真,“你拿什么迎战?拿你的脑袋去迎战吗?”
甲喇额真被噎得不出话来。
阿拜的没错。
广宁城中虽然驻扎着近万饶守军,但其中真正的战兵不过三四千人,其余的都是老弱病残或者临时征召的民夫。
装备更是寒碜——最好的武器也就是几十杆老旧鸟铳,其余的士兵用的还是弓箭和刀矛。
就凭这样的实力,出城去跟装备了火枪火炮的两万明军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传令下去,”阿拜咬了咬牙,
“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派人从西门出去,快马加鞭赶往沈阳,向大贝勒告急。
就曹文诏率两万大军围攻广宁,请他速发援兵!”
“嗻!”
传令兵飞奔而去。
阿拜又转头看向另一名亲兵:
“你去一趟北门,派人去联络驻扎在北边三十里外的代青部,让他们火速南下增援!”
“嗻!”
第二名传令兵也领命而去。
阿拜站在箭楼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明军队伍,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广宁城里的这点兵力,根本不可能挡住曹文诏的进攻。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代善能从沈阳尽快派来援军,或者代青的部队能及时赶到,内外夹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往沈阳的信使,注定无法到达目的地。
因为就在广宁以北三十里的官道上,满桂的一万五千精兵已经悄然完成了部署,像一把无形的剪刀,彻底切断了广宁与沈阳之间的联系。
与此同时,沈阳城中,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大贝勒代善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封刚刚送来的紧急军报。
他的脸色铁青,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曹文诏……满桂……赵率教……”
他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口上,“三路同时出击……好大的手笔!”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的几个贝勒和将领。
阿敏坐在左侧的椅子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莽古尔泰站在窗边,烦躁地把玩着腰间的刀柄,不时发出一声冷哼。
阿济格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诸位,”代善的声音有些沙哑,“明军三路来犯,声势浩大。广宁告急,东路也有明军活动的迹象。你们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莽古尔泰抢先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暴躁,
“打就是了!明狗子敢来,就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我这就带兵去广宁,把曹文诏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鲁莽!”阿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明军有多少人?你知道他们装备了什么武器?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过去,你是去打仗还是去送死?”
“你!”莽古尔泰大怒,手按刀柄,就要发作。
“够了!”代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大敌当前,你们还要内讧吗?”
两人这才各自哼了一声,不再争执。
代善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何尝不想出城迎战?但他心里清楚,以沈阳现有的兵力,贸然出击只会自取其辱。
留守辽东的四万多部队中,真正能打的不过两万余人,而且分散在各地,一时半会儿根本集结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明军的火器优势实在太大了,正面交锋几乎没有胜算。
“传令下去,”代善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收缩兵力,放弃外围据点,全力固守沈阳和广宁两城。
派人快马赶往日本,向汗王告急,请他尽快回师增援。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派人去联系蒙古各部,告诉他们,唇亡齿寒。如果我后金倒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命令一道道传了下去。
沈阳城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一队队士兵被紧急调往城墙上,搬运箭矢、滚木、擂石,加固城防。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中百姓被勒令不得随意出门走动。
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风雨欲来的沉闷之郑
然而,无论是代善还是其他贝勒,心里都清楚:这些措施,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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