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新衙署西角楼里，李若琏端着个搪瓷缸子，正跟西厂来的人对名册。
屋里生着两组暖气片，窗户敞着一条缝换新鲜空气，外头胡同里卖糖炒栗子的吆喝一声接一声，屋里的墨水味混着栗子甜香，倒不像在办大案，像年底盘账。
魏忠贤比规定时间晚到了一炷香。
他进门先把貂皮袄脱了挂衣架上，看见方正化坐在门边杌子上削苹果，笑得跟个门神似的，便拱了拱手：
“方公公也来听我们念流水账啊？”
方正化把苹果递过去：“稷王吩咐的，我来听，不顺耳的事你照实，别绕弯子。”
魏忠贤嘿嘿两声，在长桌另一头坐下。
李若琏把厚厚一摞封皮摊开，先给在座几位阁老和英国公行了个礼，又朝里屋喊了一声：
“殿下，皇上，人齐了，开始念？”
钟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芝麻烧饼，往靠窗那把椅子上一坐。
朱由检随后出来，披着件青布棉袍，手里拿着本子，坐钟擎下手。
范景文、王在晋、毕自严、马世龙、李邦华都到了，人人面前一壶热茶，案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几盘点心——这哪是议罪，跟年根儿算账请客差不多。
李若琏翻开第一本，嗓子放平了念：
“先河南。开封周王一脉，宗口这两年又添了一百多口。
老周王本人还规矩，可底下郡王、将军占了祥符周边十几万亩好地，佃户交租比官税重三倍。
去年黄河滩决了个口子，周府自家粮仓没开，反把附近三个村的公田全划进王庄，县里来人要账，被王府管家轰出来。
锦衣卫密访，周府各色管事三十七人，其中九个有逼死佃户、霸占民女的前科。”
王在晋皱了皱眉：“开封是漕运要地，周王再这么吞地，明年河南的税银更收不上来。”
李若琏点头，翻到下一页：
“洛阳原福王一脉，朱常洵已死，他那个世子朱由崧接着管事。
福府早年被万历赏了田地、盐引，中州一半好地都在王府名下水牌上。
西厂查到，福府今年又偷偷收‘护商钱’，凡从洛阳往南走绸盯山货的客商，不交钱不给路引。
当地县丞去问，福府回话是‘祖制恩赏’，县丞回去就病了半个月。佃户逃了三百多家，全投到北直隶来了。”
朱由检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抬头：
“福王这支，按师父先前定的，算罪大恶极。
朱常洵旧账没清完，世子还敢接着收保护钱，河南的粮全叫他们窖里发霉，百姓逃荒他收租，这种不能留。”
钟擎咬了口烧饼，没抬头：
“福府主事的一律查抄，世子如果查实横征、私设路引，按律办。
具体罪行让西厂锦衣卫把人证物证凑齐，不冤枉也不放过。”
李若琏又念：
“南阳唐王，这一支还算本分。
老唐王爱读书，府里不怎么买地，可架不住宗口多，穷宗两百多口挤在城里要饭吃。
西厂去问，唐府管事，郡王以下有三十几个将军欠了高利贷，把南阳郊外几处军屯抵押给粮商了。
这事儿不杀人，但得管，不然军屯地进了私人腰包，边军没饭吃。”
马世龙一拍桌子：“军屯都敢押？这帮破落宗室，自己没钱还惦记兵粮，回头我让人把地赎回来，谁押的谁补齐。”
毕自严摆手：“别急，先登记。唐王年轻子弟愿意送北直隶读书的，单独列一单，别跟老赖混一块。”
李若琏继续翻：
“汝宁崇王，问题在差役。
崇府在汝宁占着三处大庄，佃户交粮之外，还得给王府修墙、运炭、抬轿，一年白干四个月。
去年有个庄头把抗差佃户绑树上打，人打残了，崇府给那庄头赏了二两银子。
西厂拿到人证七份，伤情单、地契、赏银收据都樱”
范景文叹气：“崇王这等事，不杀几个庄头，地方永远不安生。崇王本人若不知情，可从轻；庄头、管事按律严办。”
“怀庆郑王，”
李若琏换了一本，
“这支人少，地也不多，可郑府把怀庆近河的几万亩滩地全圈了，不许百姓取水灌田。
去年旱，附近村民偷偷挖沟，郑府家丁把人打进府里，关了三。
锦衣卫去提人，郑府先不肯交，后来看见我们的腰牌才松手。
属于蛮横但不算血债滔，可圈地阻水这事，老百姓骂得厉害。”
王在晋算得快：
“怀庆那几万亩要是归公，引水渠一修，能多养两万口人。
郑王可劝迁，不愿去海外的，年轻子弟入学，老人按规给禄，但地必须退。”
魏忠贤这时候开口了，嗓门有点哑：
“老奴补几句湖广。
武昌楚王，库房银子多，可去年流贼靠近，官府去借银守城，楚王只肯出两千两，其余留着修戏台。
西厂查到楚府私设税卡，长江边运木头的船、运茶的船，过楚家码头要抽三成。
下属几个将军还开赌坊、放印子钱，武昌、汉阳民告了十几年，地方官不敢接。”
朱由检听得直皱眉：
“楚王这叫见事不管，只顾自己唱戏。码头税卡全撤，银子充公，肯配合的年轻宗人入学，老赖庄头一律法办。”
魏忠贤又笑：
“还有长沙吉王。
吉王在长善一带加杂税，地本来就瘦，佃户交完王府租子连杂粮都不够吃。
西厂暗访，吉府管事跟当地土棍合伙霸市，杀猪、卖盐、收渡钱全归王府人。
去年佃农聚了三四千人烧了王府偏院，吉王反去告百姓造反。
这事要按实情办，先办管事，再查吉王。”
钟擎把烧饼渣拍拍，看向朱由检：
“陛下，湖广这两家，楚王重、吉王轻。楚王按罪大办，吉王先查账、拓、撤税，若再犯再从重。”
李若琏又翻到山西：
“太原晋王，宗口最头疼。
晋府从老晋王算起，传到如今，郡王、将军、中尉加起来快五千。
太原城里三成房舍挂晋府牌子，乡下放租的庄头比县衙差役还多。
西厂查到，晋府有十几个穷宗把田地抵押给商人，又私下卖‘宗人免差帖’，谁买了这帖，地方官就不敢收税。
这已经不是贪，是卖官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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