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门开了,有人不顾阻拦,闯了进来。
看到皇后,卢信捧着瑶盘的手一抖,紧张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皱着眉,面有愠怒:“皇后这是做什么?”
江皇后不惧不畏,“这正是妾想问陛下的。”
“放肆!”
“妾自知逾矩,可——”江皇后正欲解释,冷不丁瞧见瑶盘上一滴不剩的空酒盏,再看跪在地上的沉鱼脸色不对,顾不上多言,几步冲上去,握住她的手臂,神色急切:“还不快吐出来!”
着,她连唤宫人帮着催吐。
卢信被挤到一边。
刚咽下的药,尚未产生效用,此时吐出来,便是白费了。
卢信下意识跨出一步,想要上前制止,却见皇帝抿紧嘴唇,缄口不语,猜想皇帝并不想让旁人知晓此药的效用,遂又默默低下头,不敢妄言轻动。
江皇后心急如焚,扭头看向冷眼旁观的皇帝,“难道陛下真要赐死沉鱼?”
萧越没看她,盯着咬着嘴唇微微发颤的沉鱼,唇畔浮出一抹冷笑:“皇后不是瞧见了?”
江皇后将沉鱼交给宫人,站起身,直视萧越。“陛下为何一定要赐死她?”
萧越稍稍偏过头,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是她一心求死,关朕何事?不信,皇后可问问她,是不是她求朕成全她?”
闻此,江皇后心知尚有转圜的余地,焦急看向沉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主上低个头、服个软?”
沉鱼望着江皇后急切的目光,唇角微动。
想来江皇后也是受慕容熙所托,才会特意来此吧?
可江皇后哪里知道,自己是乱党余孽之后,皇帝又岂会仅凭简单的低头服软,就宽宥赦免她?
更何况,皇帝有意从她口中套出话,另作谋算。
沉鱼心中有数,只要她活着,与她相关的人,都会受到皇帝的猜忌。
倘若她死了,没了证据,皇帝也无法平白无故拿人定罪。
沉鱼挣开宫人,抹净唇角的污秽,重新跪好,“皇后,此事怨不得主上,沉鱼自知罪不可恕,甘愿以死谢罪。”
萧越这才瞧过来,面上含笑,语气却森冷非常:“皇后可听清了?人家可不领你的情呢。”
江皇后望一眼薄怒的皇帝,再看向了无惧色的沉鱼,沉默一刻,再抬头,似下定决心一般,伏地一拜。
“陛下,倘若您执意处死沉鱼,妾愿意代她一死!”
这回,不单沉鱼惊讶,就连萧越也是一脸错愕。
“皇后可知自己在什么?”
他眯眼瞧着一向端庄持重的皇后,今日却着了魔似的不管不顾。
不过须臾,他心下明白了些许,忍不住嗤然一笑:“朕怎不知皇后几时与她这般深情厚谊?还是,皇后受了什么饶嘱托,不惜舍己成人?”
“不,”江皇后摇头,郑重道:“妾并非是受人所托,妾是为了自己。”
萧越奇道:“为了自己?”
江皇后点点头:“是,妾是为自己赎罪。时至今日,妾也不再隐瞒陛下,昔日加害太子的宫人是受妾指使。”
萧越讶然:“你什么?”
江皇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不,应该,妾真正想毒害的人,是沉鱼。”
沉鱼目瞪口呆。
当日太子中毒一事,皇后亲自带人彻查。
后来,皇后跟她,有宫人记恨淑妃,便投毒太子,意图嫁祸淑妃,于她而言,实乃无妄之祸。
当时,她信以为真。
此刻,皇后却改了口。
为何?
沉鱼想不通。
不等追问,江皇后脸上不无怅然。
“妾之所以留沉鱼在东宫养伤,不为别的,只为陛下看重她。妾与陛下成婚许久,虽一直不得圣宠,但隐约也能猜得出几分圣心,当日陛下于殿前将沉鱼赐婚南郡王,并非出自本心,来不过是权宜之计,对吗?”
萧越蹙了蹙眉,眼神极冷。
江皇后深深垂下头,低声道:“妾想着,既是如此,那还不如一早拿她来对付身怀皇嗣、恩宠渐盛的淑妃,免得日后她入了宫,得了宠,再与淑妃联手,届时,只怕这后宫再没有妾这个皇后的容身之处。妾便指使宫人毒害沉鱼,再嫁祸淑妃。如此一来,妾便能一劳永逸。
可惜,阴差阳错,那宫人并未将毒药放进沉鱼的膳食,而是错投给了太子,妾无法,只得将计就计......之后,那宫人露出马脚,妾见谋划不成,便利用彻查之机,将有关含章殿的痕迹一并抹去,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细查,飞鸿印雪,即便妾再心,也一定还留有蛛丝马迹。”
萧越沉郁的目光,淡淡扫过江皇后略显苍白的脸,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这便是皇后口中的赎罪?”
“是。”
“为何要赎罪?”萧越冷笑。
“累了。”江皇后一顿,恻然抬眼,“陛下当知,妾不惯乞宠求荣,当日的糊涂之举,也不过一时的鬼迷心窍,事后每每回想,夜不能寐,羞愧难当。今日向陛下坦白,一为赎罪,二为......二为求情,妾德行有亏,不配母仪下,倘若江氏一族因妾受到陛下责罚,也是妾的罪过,可妾还是想一句,求陛下饶了他们的性命。”
罢,拜了三拜。
萧越负着手,淡漠瞧着,不置一词。
皇帝不肯松口,江皇后索性直起身,摆首一笑,意味不明,“陛下,沉鱼何其无辜,对吗?”
锐利的目光不加掩饰,直刺进萧越眼底。
萧越一怔,以古怪的眼神看江皇后,并不应她的话。
沉鱼不明白帝后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只同其他宫人一样,静默无声。
她与江皇后接触不多,却始终相信以江皇后的为人,决做不出投毒害人之事来。
可方才那一番辞,虽有漏洞,却也不是凭空捏造。
江皇后为何要这样?
真的只是为了救她吗?
沉鱼琢磨许久,也不得其解。
忽而,萧越朝她冷冷瞥来,“皇后向朕求情,朕自会对江氏族人网开一面。至于沉鱼,却是非死不可。”
萧越走了。
*
雨水断断续续地下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午后,方从云层里露出第一道阳光。
院落不大,也没什么景致,只栽种了几株芭蕉,宽大浓绿的枝叶,遮蔽日。
屋中更是朴实无华,不见半点多余的陈设。
“女郎,用药吧。”
穿粗布衫的仆女,低眉顺眼地端上一碗汤药。
依窗靠坐的女子看了一眼,伸手就去拿碗,谁知药碗一歪,洒了半碗,洒出的药汁打湿手腕、衣裙。
仆女一惊,忙将药碗接过去,搁在一边,拿了巾帕替女子擦拭。
汤药刚刚煎煮好,尚飘着热气,单是瞧着,都觉得烫人。
仆女瞧着烫红的皮肤,满脸紧张:“婢女这就去拿药。”
等仆女拿来伤药,女子仍是一动不动坐着,愣愣盯着自己烫赡手腕出神。
仆女一壁上着药,一壁好声劝慰:“女郎,你的身体尚未康复,还是由婢女来照顾你吧。”
“照顾?”
沉鱼微微掀眸。
自醒来的那起,她便成了这副模样。
连只瓷碗都端不稳,更不要妄想像从前一样提刀拿枪了。
仆女放下药瓶,又帮她换了干净衣裳。
“女郎,那道医了,你若想恢复如常,需得静心修养,决不能受半点累。”
仆女净了手,重新捧来药,舀了一勺,吹了吹,温度适宜,方送至沉鱼面前。
沉鱼没话,木然饮下汤药。
那日,江皇后命宫人按住她,逼得她吐出一半毒药。
现在看来,她虽侥幸逃过一死,却伤了根本,失了武艺。
从前见识过的毒药迷药也不少,可这次服下的毒药,实在奇特,发作起来,浑身疼痛。
失去意识前,江皇后对下毒害她一事,供认不讳,还跟她道歉,乞求她的原谅。
一碗汤药饮尽,门口有话声响起。
“女郎醒着?”
“是,才用完药。”仆女回头瞧一眼,站起身对沉鱼道:“郎君来了。”
沉鱼“嗯”了一声。
话间,男子从门外进来,停在绘了墨竹的屏风前,并未往里间深入。
“七娘,你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这声“七娘”让沉鱼迷茫一瞬,见仆女巴巴望着自己,她才反应过来男子是在同自己讲话。
是了。
沉鱼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谢家七娘。
而站在外头同她讲话的,正是她的兄长,谢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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