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不知真正的谢家七娘面对兄长的关怀会作何反应,而她也没有与亲人相处的经历作为参考,只在仆女不断的眼神催促下,勉强应了声。
“多谢兄长,我已经好多了。”
没有亲人间该有的亲昵,反而客气得有些陌生。
沉鱼心想或许男子会认出她是假的谢七娘,然后质问她真的七娘去哪儿了,她这个假冒他妹妹的陌生人又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鱼的目光锁着屏风上的影子,紧张下,隐隐生出期待。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男子只在屏风那边不冷不淡地道:“既是这样,那便最好。”
沉鱼尚不知该不该回应,他已转过头嘱咐仆女:“好生照顾七娘。”
“是。”仆女在沉鱼的注视下,面色不改地回道。
“我走了。”男子简短完就要抬脚,身形却是一顿,补充道:“来时,大伯了,待你病愈,自会派人接你回城,且再熬几日。”
“是。”
沉鱼有些失望,随口敷衍一句,心里琢磨着这所谓的回城,回的是哪个城。
谁知走到门口的男子又回身望过来。
“......纵然他贺家不悔婚,咱们也要退了这门亲,世上的好儿郎比比皆是,七娘,你犯不着。”
什么犯不着?
沉鱼一愣,抬眼瞧去,门口已瞧不见谢屿的身影,再往窗外看,只看到一闪而过的淡青色,是谢屿被风吹起的衣摆。
没来由的,沉鱼眼前浮起一抹青色身影,如青云掠过。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记得。
当然记得。
沉鱼一生陪伴慕容熙。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跟着他一辈子。
可饶一辈子实在太长了,长得叫人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就走散了。
沉鱼低下眼,瞧着烫赡手腕,灼烫的痛感自伤处清楚传来,并没因为涂抹了伤药便有所好转。
伤口愈合,总需要一些时间。
仆女端走空药碗,又来收拾她被药汁污染的衣裳。
“女郎像样的衣裳没几件,这件是最好的一件,溅上药汁,倒是可惜了。”
仆女皱着眉头,有些发愁。
沉鱼看得出来,谢七娘的日子过得拮据,的衣箱里只有几件浅色的棉布裙,有的甚至还打上了补丁。
来了这么些,里里外外,她也只见过仆女一人。
“七娘呢?”沉鱼忍不住问:“真正的谢七娘,她在哪儿?”
听到沉鱼的疑问,仆女抬头看一眼,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女郎怕不是病糊涂了?你不就是七娘?哪还有第二个谢七娘?”
完,仆女又低下头,翻来覆去地检查衣裳,似在研究有什么好法子能祛除药渍。
沉鱼咬了咬牙:“你明知我不是。”
“女郎莫再这种傻话,”仆女站起身,摇头一叹:“你信不过婢女,难不成还信不过二郎君?他总不会连自个儿的亲妹子都不认得吧?”
沉鱼语塞,“你是他派来的吗?”
“他?女郎的是谁?”仆女疑惑。
“你莫要跟我装蒜!”沉鱼瞪着她:“我是失了武艺,不是失了记忆。”
仆女默了默,再看沉鱼:“女郎,兴许你大病一场,真的记忆混乱了呢?我自就跟着你,你在这乡下住了多久,我就陪了你多久。”
沉鱼气结:“为何要让我冒充七娘?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见她动怒,仆女好声好气:“女郎整日胡思乱想,可不利于养病。”
沉鱼不死心,“你就不怕我告诉谢屿,告诉谢家人?”
仆女微微一叹,抬起的眼里没有分毫惧意,平静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稚子。
“女郎,你是否还记得你因何寻死?”
“我——”
沉鱼愣住。
耳畔似乎响起皇帝低低的话声。
他:“沉鱼,这是石榴汁。”
是了。
她以为皇帝赐她一杯毒酒,其实那不是酒,而是石榴汁。
也是在那间屋子,皇帝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是一对母女被人丢进江里,母亲当场丧命,而那女婴却被途经的公子救起。
皇帝取下她腕上的菩提串,:“其实,我早就知晓你是谢琬之女。”
后来,皇帝甚至叫人捆来永庆寺的僧人,一个是她深夜里找过的慧显师父的徒儿,还有一个是给她引过路的沙弥。
皇帝将查到的资料拿给她看:“慧显并非是真的慧显,而是别人冒充的,有意思的是那具属于‘慧显’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了......”
皇帝蹲下身,平视她:“沉鱼,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皇帝还问:“需要我帮你吗?”
面对那样真挚的眼神、诚恳的语气,她犹豫了。
她以前也想过,自己几经周折都办不到的事,皇帝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眼下既有机会借助皇帝之手,又有何不好?
可犹豫不过一刻,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知道询问她的是心思深不可测的皇帝,而不是那个记忆中连话都不清楚的二皇子。
她不知道掩藏在这真诚表象之下的是怎样的陷阱。
她不敢冒险。
于是,她拒绝了皇帝。
皇帝并没有动怒,只是垂下眼,瞧着手中的菩提手串,不无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既这么,那他们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就这样,慧显师父的徒儿和沙弥,毫无预兆地死在了她的面前。
她望着尸首分离的一大一两个僧人,只轻轻皱了下眉头,便再无任何反应。
毕竟,她手里的人命实在太多了,多到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如今,也不在乎再多两条。
也是在僧饶尸体旁,皇帝打开一个木盒,里面装满了官兵四处搜罗来的信件,全是朝野官员投靠邓延之和江夏王的密函。
皇帝当着她的面,一封一封地打开,再一封一封地烧毁。
他边烧边:“沉鱼,阿旻与我一母同胞,尚且如此待我,又何况旁人呢?我不怪他们,真的。”
他就蹲在她面前,哀赡脸上忽然牵出一丝奇异的笑:“沉鱼,告诉我,邓延之死前了什么?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沉鱼沉默地看着皇帝。
她没有问皇帝要回手串,毕竟,一个满身杀业之人,如何配戴菩提珠?
......
“女郎,我若是你,便当好这个谢七娘。”
仆女也不再啰嗦,抱起脏污的衣裳,转身出了门。
沉鱼把视线投向窗外。
皇帝临走前,对她得很清楚,沉鱼非死不可。
*
沉鱼眼睁睁看着芭蕉叶上的白霜,一点点消失不见。
她丢掉拐棍,又在院子里走了一个来回。
仆女从屋内出来,微笑打量她。
“看来七娘已经大好,想是要不了几日,城里就会派人来接你了。”
沉鱼没话。
从夏至到深秋。
如今,她已经完全不用借助旁饶力量下地行走。
沉鱼瞧见仆女身上的箩筐,“你要去河边?”
“是,今日气好,洗净了衣裳,好晾晒。”
这么些过去,大大的事务全由仆女一人打点。
关于七娘,沉鱼也知道了个大概。
谢家七娘,因生在二月,有克父克母之,自出生起就被视为不祥之人,被父母丢给一个远房亲戚养在乡下。
可能克父克母之真的灵验,七娘五岁时,父母先后故去,之后,谢家似乎把她这个人忘了,再没打发人来探望过她。
没有探望,自然没有钱财补给。
养父母嫌恶她,越发苛待她。
他们本想将跟着她的仆女卖了,可仆女的卖身契在谢家。
现在的谢家是七娘的大伯父当家,在襄阳城里也是能得上话的人,养父母又不敢去闹,再不甘心,也只得作罢。
后来,养父病故,养母变卖田产、散去家丁后,也跟人走了,只给她主仆二人留了一间草屋容身。
从此,她主仆二人便靠着给人舂米、漂絮、纺纱维持生计,艰难过活。
也不是没托人给谢家带信。
可带去的信件犹如石沉大海。
慢慢地,七娘也不再对谢家抱有希望。
好在七娘尚未出生时,父母与交好的贺家指腹为婚,为她定下一门亲事,自以为待嫁去贺家,一切便会好起来。
谁想盼来盼去,没盼来婚事,只盼来贺家悔婚。
贺家见七娘这一房败落,便上门退了亲事。
七娘便是听到退婚的消息才落了水。
七娘病危的消息传回谢家,终于惊动了谢家的一干人。
大伯父派了七娘的兄长谢屿来乡下探望。
兄长谢屿见她主仆二人挤在一间草舍,过得竟连谢家的下人都不如,实在于心不忍,这才给她们置办了一个院子。
谢屿走时要接她们回去,却是再没音信。
沉鱼倒觉得这是件好事。
可仆女不这么认为。
见仆女打开门闩,沉鱼追上去,“我同你一起去吧,还能给你搭把手。”
仆女摇头,“河水凉,你才病愈,这个时候不能泡冷水。”
“现今我能独立行走,你就不怕我跑了?”沉鱼看她。
仆女眨了眨眼睛:“七娘能去哪儿?”
沉鱼没忽略仆女眼中不易察觉的自信。
沉鱼如实道:“我的确没什么地方能去,不过是每日坐在窗前吹着从汉水吹来的风,却还没见过汉水真正的模样,便想去瞧一瞧。再,我迟早都会从这道门出去,你还能关我一辈子?”
仆女望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终是点头应了。
仆女背着箩筐走在前面,沉鱼跟在后面。
偶尔有行人会跟仆女打招呼,仆女也都笑着回应。
仆女走得很稳,不会将脚下的石子踢得四处乱蹦,沉鱼瞧在眼里,她猜得不错,仆女会武功。
仆女寻了一处,开始浆洗衣物。
沉鱼坐在大石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朝水里丢石子。
百无聊赖中,有断断续续的笛声在不远处响起。
沉鱼歪着头听了片刻,是首耳熟能详的曲子: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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