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雨幕方歇,潮湿的空气里满是松针香。
此时的雪松林,静得很,连风都不见一丝,只偶尔从树枝上落下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
高大挺拔的松树下,是一个不起眼的衣冠冢。
几上,一碟干酪,一壶清茶,另附两只青瓷莲纹盏,便再无其他。
萧玄拎起茶壶沏了两盏茶,一盏浇在地上,一盏留作自饮。
“三郎,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特意带了你爱吃的羊乳干酪,听做干酪的庖人是从北地来的,你尝尝,味道比你过往所用的如何?”
他端起茶盏,又道:“依我,既是生辰这样的好日子,就该饮酒相贺,可你偏不喜饮酒,那我也只好饮茶陪你了。”
罢,低下头去,又啜一口。
浅绿的茶汤,微苦。
萧玄放下茶盏,喟然叹息:“我时常在想,若是当日我按时赴约,或许你就不会死,只可惜……”
他低下头,一个人沉默良久。
候在松林边的朱参军,忍不住往密林深处瞧一眼,可什么也瞧不见。
他往周常侍跟前凑了凑,悄悄道:“也不知大王的挚友是个怎样的人,叫大王这样缅怀。你跟着大王的时间比我久,你可曾见过那位故友?”
周常侍眼皮也不抬一下,“与你无关的事,少打听。”
一听这话,朱参军不干了,“嘿,我你这个人,我这不是关心咱们大王嘛!”
“关心?”周常侍斜睨他,笑得不以为然,“我看比起大王,你更关心某人吧?”
“某人?什么某人?”对上意味不明的笑眼,朱参军有些摸不着头脑,忽然,一怔,恍惚觉出什么,慌忙移开眼,揉着鼻子,含糊道:“你这人,浑些什么!
“是不是浑,你心知肚明。不过,”周常侍敛了笑,一本正经道:“朱兄,听我句劝,不该想的,咱可千万不能想。”
“你……我不跟你扯皮了!”
朱参军气急败坏,一把推开周常侍。
周常侍被推了个趔踞,待重新站稳,再瞧过去,还能瞧见朱参军仓皇且狼狈的身影。
他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作何长吁短叹?”
背后蓦然响起隐带笑意的声音,周常侍忙回头看来,见是一张熟悉的脸,他有些惭愧地拱手一礼。
“让先生见笑了。”
中年男子神色不改,“大王还没出来?”
周长侍点头:“是啊,每回来此,大王总是伤感非常,一待就是大半日,还不许我们打扰。”到一半,他有些奇怪:“先生,您今怎么来了?”
大王通常选择在十五这与先生在寺中对弈,可今日才初七,远不到约定的日子。
中年男子表情严肃,语气却是淡淡的:“有要事要与大王商议。”
见他不欲多言,周常侍也不敢再问。
中年男子一走,那萦绕周身的酒香也跟着一并离去。
周常侍瞧着沿着石子径往密林深处行去的背影,不禁暗叹,纵然穿着粗布麻衣,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儒雅气度。
*
盛装打扮的女子,微垂着眉眼,两只手规规矩矩置于身前,乖觉立于下方。
梅奉之没看艳光四射的女子,只往高座上瞧。
他没忽略初见女子时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果不其然,一番细细打量后,皇帝问:“叫什么?”
“阿娜(nuo)。”
女子扬起一张白净的脸,眉眼弯似月牙儿。
初见颜,至尊问话,她非但不露惧色,反而大方率真,委实难得。
梅奉之低眉顺眼里藏了些许得意,妖妖娆娆的女子变成如今这副纯正无邪的模样,倒也不算辜负他的精心调教。
梅奉之弯下腰,毕恭毕敬地问:“陛下,您觉得如何?”
皇帝轻轻颔首:“不错,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儿。梅卿,你有心了。”
得到皇帝的认可,梅奉之压不住嘴角的笑,“陛下喜欢就好,侍候陛下,让陛下满意,是微臣分内之事!”
皇帝眯眼笑笑,没接他的话,只盯着下方的女子道:“你转个圈,让朕瞧瞧。”
阿娜虽不明白皇帝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依他所言,慢慢转了个圈。
皇帝不停,阿娜也不敢停,僵着脸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她脚下的裙摆越拧越紧,也转得她两眼发晕。
见此,梅奉之再笑不出来,吸了口气,心翼翼地观察皇帝的脸色。
就在阿娜以为自己要摔倒的那一刻,皇帝开了口。
“行了,下去吧。”
“是。”
阿娜一愣,满脸失望,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又飞快地瞟一眼梅奉之,不明白究竟是哪里惹得皇帝不满。
不等梅奉之出声,皇帝阖起眼,懒懒地摆了摆手。
“梅卿你也退下吧。”
“是。”
梅奉之疑疑惑惑地走了。
待人走尽,跟前伺候的卢信试探道:“陛下可要去玉寿宫歇歇?”
自潘淑妃有孕,皇帝再没临幸过玉寿宫。
昨儿,潘淑妃还打发了人来问,可是皇帝身边又有新人了。
阖眼休息的人倏地一下睁开眼,看他:“东西呢?”
被犀利的目光一扫,卢信只茫然了一刻,便立刻清醒过来,低头从怀中掏出一物,心呈上。
“陛下您瞧,的一直贴身收着呢。”
萧越瞧一眼,没作声,只是冷着脸站起身。
*
沉鱼木然站着。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短暂取下的桎梏也重新戴上。
直至最后一道鲈鱼脍端上来后,惜字如金的看守才对她了句‘吃吧’,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先前还不明白为何突然许她沐浴更衣,那么眼下对着满满一几丰盛,却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据刑犯临死前,须得吃饱肚子才好上路。
想来今日就是她上路的日子。
保不齐毒药就在下在面前的佳肴美馔之郑
到底她乱党余孽的身份,藏不住了。
那日,皇帝主动跟她起一桩很多年前发生在高塘村的旧闻。
她便明白,皇帝知道的远比她所想的要多。
其实,真要死,她倒也不怕,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她杀了那么多人,可最该死的那个,还活得好好的。
沉鱼缓缓蹲下身,戴梏的手刚触及案几上的竹箸,门吱的一声开了。
她抬起头,瞧见了萧越。
“单有佳肴,应是不够吧?”
完,他身后跟进来一个人,是卢信,手里捧着瑶盘。
那样大的瑶盘上,放了一只酒杯。
是毒酒无疑了。
沉鱼心里无比肯定。
萧越问:“想好了吗?”
沉鱼道:“陛下,罪女之所以杀了延之,纯粹为了杀人灭口。至于郡公和南郡王,他们根本不知情,既不知情,罪女又如何指证他们为同伙?”
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萧越轻轻点零头,“也罢,既然你坚持己见,那朕就成全你。”
沉鱼扶着几跪下,恭敬一拜。
“谢陛下。”
“谢?”萧越笑了,“当日春蒐你救了我,而今我却要杀你,你不怨恨我,反倒要谢我,这是什么道理?”
“罪女谢陛下赐酒,谢陛下的成全之意。”
萧越摇头:“沉鱼,我可再也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人了。”
沉鱼无话可,从瑶盘上取过酒杯,毫不迟疑地一口饮下。
酒浆入口,她听到萧越在耳边。
“沉鱼,这是石榴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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