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界幽邃深处,神力碰撞的余波正一圈圈荡开,将漫无边际的星尘碾成细碎的光雾。
战场中央,六尊神只的权能辉光交错如网,黑火、风雪、厄运与苦痛轮番砸落,却始终撼不动那道伟岸的紫黑巨影。
焦灼的气息早已漫过对峙的边界,连旁观的诸神都隐隐察觉到了这份僵持的难堪...
沃金伫立在战场边缘一侧,鎏金长袍垂落如凝固的黄金长河,衣摆缀着的宝石碎光与星尘遥相呼应。
“龙族...”
低沉的呢喃在战场边缘的幽邃中绽放,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审势...
但最终,所有的情绪皆在那道伟岸的巨影之下,沉作了一抹复杂的慨叹。
“真是好命啊!”
“是啊!”
提亚马特亦轻声叹道。那叹息里浸着不解,透着庆幸,更裹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的恍惚,沉于话尾,久久不散。
千年间隙,恍若昨日。
她原以为——
即便是“混沌”,登神亦需万载;
即便是“登神”,亦不过羊入虎口,身陷涡流...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她从不怀疑“混沌”的资质,哪怕是群雄围猎,哪怕是意志倾覆,对于“混沌”而言,亦不过过眼云烟,不值一哂。
然,所谓群雄围猎,不过同辈之争;
所谓意志倾覆,不过登神所必经之途。
唯有于其后,直面那份纯粹的“恶”、直面因果,方可谓——登堂入室。
半神者,忌于因果,惮于神劫,行事或多顾虑;
而神者,无所谓因果,生死亦不过...一念之间。
然,堂堂龙族之皇、混沌之主,纵使初入神庭、初展权能,亦无神可阻、无可违逆。
倒是她...多此一举了啊!
念及此处,提亚马特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而后饶有兴致地看向对过思绪同样复杂的沃金,嘴角勾起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弧度。
“女士这是改变主意了?”
沃金微微偏过头,淡漠的目光从龙影挪到身前的提亚马特身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则无关紧要的琐事。
“无所谓改变。”
“瑞瓦塔和卡奥斯交好已有千载,”提亚马特唇角微扬,“陛下成神于女士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不是吗?”
“好事?”
沃金轻嗤出声,那双永远在计算得失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染上了一抹冷意。
“昔年的霸主复出,于我人族而言,这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女士不也没阻止吗?”
沃金的目光重新落回战场,声音轻得像飘在星尘里的碎光:“若牠们联手都无所作为的话,便是我亲自出手又能如何?”
“更何况——”
祂顿了顿,话音里凭添了几分深长之意。
“我并非没有阻止,只是力有不逮,不是吗?”
提亚马特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星风卷着神力碎屑掠过两位神只身侧,一时只剩远处不断传来的神力轰鸣,再无人言语。
而在战场另一侧,紧邻主位面壁垒的幽邃之中,四道身影遥遥伫立,冷眼旁观着战局的走向。
霍尔望着那道气息愈发沉凝的伟岸巨影,沉默良久,终是长叹出声。
“这头龙...大势已成啊!”
“我们就这样看着?”
布伦德尔粗糙的手掌一寸寸蜷起,骨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甘与迟疑交缠的暗色,望向那道伟岸巨影的目光几度欲言又止。
沃尔夫斜眼扫了过去,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眸中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怎么?你还真想出手不成?”
“蠢...”
艾瑟拉冷冷地瞥了眼先前联手算计祂的三神,红唇微启,正欲顺着沃尔夫的话再添几句嘲弄时。
祂整个人却骤然僵住,瞳孔骇然收缩。
那声未出口的嘲弄亦在那一瞬,生生拧成了一声变流的尖啸。
“那...那是什么?”
而在星域中央,战局仍在焦灼。
黑火裹着腥烈的杀意扑面而来,风雪与厄阅法则气息紧随其后,将那片星域搅得混沌一片。六大神力交织成网,将那道紫黑巨影层层笼罩——然而那道身影却岿然不动,甚至连鳞片都不曾乱上一片。
龙皇垂眸,漠然地扫视了一圈眼前这六张面孔,不紧不慢地开口。
几位。
那声音不轻不重,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穿透了神力轰鸣的噪浪,平静地落入每一位神只的耳郑
事到如今,还打算就这么耗下去吗?
进攻的节奏没有停,但那份急切,却好似淡了几分。
“少废话!”马拉喝道,黑火烧得愈盛,暴烈的神力席卷而至,“你亦奈何不得吾等分毫...”
归顺本皇。
龙皇平静地截断了那声咆哮,语气不带半分起伏,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帝国之内,本皇可许尔等传教布道,香火信众,唾手可得。于诸位而言,这并不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归顺?呵!马拉讥笑出声,嗜血的眸子中血色似有渐敛,你不过一届新晋神,还没那个资格让我等俯首!
梅丽凯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握弓的指节,视线在龙皇身上短暂停留,又悄然移向了周遭几位同僚。
欧吕尔眸光微动。
那份僵持里,隐隐透出了某种松动。
若陛下当真有意止戈,欧吕尔斟酌着开口,声线不急不缓,不妨就先前的条件再行商榷。平等结盟,各取所需,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
平等?
龙皇轻轻扬了扬唇角,那抹笑意里藏着几分意味深长。
连尔等的同族都给不了尔等平等,话音顿了顿,不疾不缓地落下,尔等,又凭什么觉得能在本皇这里谋得平等?
欧吕尔骤然一滞。祂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开口。
诸位在此阻击本皇,龙皇缓缓环视了一圈,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无非是忌惮我族坐大,忌惮届时己方那本就孱弱的根基愈发难以为继。
可本皇且问诸位——
待那阿斯塔洛的残局收拾妥当,那些作壁上观者,下一个目标,又会落在何处?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不轻不重地投入了沉寂的星域,激起的涟漪,悄无声息地漫了开来。
六神没有立刻接话。
但那份沉默本身,已然明了一牵
只要诸位归顺,原有的利益分毫不动,龙皇的语气平稳,字字却像一把精准的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道最细的裂缝上,帝国会是诸位最稳固的后盾,而非悬在头顶的那柄刀龋至于晋升强大神力——亦并非遥不可及。
合作不是不行,贝莎芭咬着牙,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憎恨与动摇交替浮现,终是忍不住抢先开了口,但想要吾等献出神职主权——做梦!
是吗?
龙皇淡淡反问,语气尽显从容,讥诮之意更是毫不掩饰。
时不我待。
几位——莫不是连这点道理都还没想明白?
那句莫不是连这点道理都还没想明白尚未消散在虚空中,六神眼底的挣扎已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憎恨仍在,不甘仍在,可那份支撑着对抗的最后一点骨气,已然摇摇欲坠。
马拉的黑火,第一次,没有再往前逼近半分。
而就在即将落幕的千钧一发之际,那双漠然的邃紫竖瞳,却骤然收缩成了一线。
一抹翠色,不知从何处浮现,划过幽邃,径直朝祂扑来。
那颜色极淡,淡得像一片早春的叶芽被谁从枝头掐下,被随手抛进了幽邃。
电光石火间——
一缕微弱的黯光自旁侧浮现,毫无征兆地截在了二者之间。
可下一瞬,那缕黯光又骤然化开,扭曲、蜿蜒,化作了一圈无洞开的涟漪,转而扑向了那道紫黑巨影本身。
幽寂的邃影紧随而至,将那圈涟漪悄然吞没——可不过转瞬,它又化作了一道无可违逆的律令,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直坠落而下。
无休的脉动从侧翼掠出,似要将那道律令斩断于半途;下一瞬,它却又化作了彻骨的寂静,悄无声息地漫向了龙皇周身的法则缝隙。
凝固的间隙随之浮现,将那片寂静死死困住——可还未等其彻底封锁,那间隙本身竟也染上了一抹凌冽不掩的恶意,转而扑向了拦截它的同伴...
九股力量,纠缠不休,攻守不定。
谁在阻,谁在攻,竟连那道伟岸本身,都已无从分辨。
那并非寻常的神力交锋,没有轨迹可循,没有规律可依——前一瞬还在为祂阻下杀机的,下一瞬便已反戈相向;而方才还张牙舞爪扑向祂的,转眼又化作了护持周全的屏障。
敌耶?友耶?
此刻,就连那位骤然被卷入其中的本身,亦无从断言。
而六神,甚至来不及惊觉那份纠缠所散发出的真正威压——
便已悄无声息地,被那片翻涌不定的涟漪尽数抹去。
没有惨舰没有挣扎、没有尸骸,似是连存在本身都不复存在...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了整片星域。
沃金嘴唇翕动着,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提亚马特沉默着,唇角的笑意亦不知于何时褪去,唯余绝望。
其余诸神亦噤若寒蝉,无一敢妄动分毫。
然,与那被针对的“混沌”相比,牠们已足够幸运。
在那光怪陆离的旋涡中央,那位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龙族之皇...
终是,再一次品尝到了——名为绝望的...苦涩。
为...
为什么...
旋涡深处,一缕微弱的颤音回荡其间,像是在追问,又像是在祈求。
没有声音回应祂。唯有那份纠缠,仍在延续。仿佛于那些存在而言,对象是否心生疑惑,从来都无关紧要。
为什么...
祂原以为,只要走出阴霾、做出抉择,混沌便不再能构成威胁;
祂原以为,只要渡过此劫,便能卸下重担,重整旗鼓。
可现实,却总在祂最意气风发之际,猝然倾覆。
先是罚,是混沌,再到如今——这源自未知的注视。
为什么...
祂仍在追问。
可直到那不可名状者分出胜负,直到身躯被那无可名状之物死死缠住,被拖入那曾于过往几度模糊窥见的、同样无从知晓的“深渊”之中...也终究,未能得到任何回应。
“不会...”
“就这么...结束的!”
在被“深渊”彻底吞噬的前一刻,这位龙族之皇终是醒悟。
祂嘶吼着,挣扎着,试图从那既定的宿命中挣脱。
可任凭祂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除了让那缠缚愈发紧实、致使大片鳞甲崩落剥离外,再无第二种结果。
“本皇...不会只是回忆!”
“深渊”彻底闭合,唯余一抹饱含憎恨与不甘的嘶吼,于破碎的星域间,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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