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芙迈下网约车,看了看腕表。
六点十分。
比平时晚五分钟到家。
教师新村,已经染上了一层暮色。
另一头的农贸市场,灯火通明,临街几家苍蝇馆涌出的烟气,遮住了马路。
深灰玛丽珍鞋,哒哒钻入烟郑
老昌盛餐馆的赭黄牌匾,泛着黏腻的光,里面一张张方桌前,几乎坐满了人。
颜芙到吧台点了碗雪菜肉丝面,两块猪排。
找了空位坐下。
同桌两名中年男子,愕然地瞟了又瞟。
一碗一碟送到桌上,热气袅袅。
她喝了口面汤。
有点咸。
“笃笃”两声。
两卷皮筋捆扎的钱,在桌上滚了滚。
应该是一千块。
“两位请各拿一卷,让。”声音平静。
抬头。
是个很高的年轻人,面容依稀熟悉。
三七开的发型修剪考究,看上去稳重,保守。
简单的藏青大衣,直扣到颈部,露出的白衬衫绷得发紧。
几声哗啦,钱和两名顾客消失了。
一只双肩包落到桌上,几处陈旧刮痕已起了绒。
颜芙低头蹙了蹙眉。
吃了口面,忽见一双筷子伸向猪排。
“啪。”
两双筷子一碰。
“你……”停了停,“袁凤鸣!”
剑眉舒了下去。
筷子猛地一拨:“滚去自己点。”
“点好了。”袁凤鸣坐正身姿,抻了抻衣服,“怎么样,还像不像开?”
颜芙换了双筷子。
“少了张扬自信的气场,确实没一下认出。”
袁凤鸣笑呵呵解开领口,懒懒一靠:“现在像什么?”
“准备骚扰的上班族。”颜芙掩嘴浅笑,“有演技。”
袁凤鸣耶了声:“道具钱没白花。”
“强者不会在意他人看法。”
“如果评价来自一等一的美女,在意。”
颜芙白了一眼:“没问任红莲?”
“她不是你。”
“她完全有资格。”
“你们的美虽然都极具攻击性,但不一样。”
“什么?”
“她像一把铁锤,使劲地砸,你像一把刀,无情地刺。”
“你的比喻很独特。”
“因为你们太锋利。”袁凤鸣压低嗓音,“杨夫人又是哪种美?”
颜芙嚼着面,酒窝涌了涌。
服务员送来两笼汤包,一碟春卷,一碗馄饨。
“吃要深入本地肌理品尝,才正宗。”袁凤鸣夹上一只春卷,“要不要蘸醋?”
“随你。”
褐黑的液体倒入一只碟。
咔嚓咔嚓,碎屑和汁液掉在桌上。
“味道超出想象。”袁凤鸣呵呵笑了,“更难想象,你竟自如生活在市井。”
“普通人家的漂亮女儿,本地人叫弄堂公主。”颜芙昂起头轻笑两声。
光打在鼻梁上,挺直如刀裁。
袁凤鸣缓缓收回目光。
“这称呼……真有味道,贬义?”
颜芙点点头。
夹起猪排。
面包粉金黄,番茄酱红得浓烈。
“抬头是二三十万一平的豪宅,低头却身处逼仄的老破。”
洁白的牙齿咬下,切断了肌肉纤维。
“外界偏执地认为,公主一定会为了繁华出卖自己……确实有不少。”
“你不是。”
“为远离流言蜚语,我拼命读书想离开这,上大学后,随别人怎么想。”
颜芙目光环视。
“这家店开在我初二,每一张桌子都熟悉,我,活在市井。”
袁凤鸣拍了拍掌:“心态真强大。”
“不问杨夫饶心态?”颜芙眉梢挺了挺,“那你约我碰头,不是无功而返?”
袁凤鸣夹了只汤包,心啜了口。
“味道真好。”
“是不是很少来这种地方?”
“确实。”
“保镖呢?”
“门外。”
“还不算扰民。”颜芙伸筷敲了敲蒸笼,“你不属于这,下次别来了。”
汤包在碟里滚了滚,肉汁浮在醋上,透明和褐黑。
“我想来。”
————————
七点半。
远郊泥城镇。
一辆破旧的奥德赛,停在满是大货车的支路上。
昏暗的路灯,微鸣的河水,毫不在意。
一只蜂式无人机飞出车窗,向南疾飞。
李盈放平椅背,躺下。
点了一支烟。
淡淡白雾,在车内弥漫。
一片落叶飘到挡风玻璃上,像块用过的膏药。
点开手机。
邮件里,只有一个“阅”字。
淡淡一笑。
真心,默许也写的这么隐晦,谨防我出事牵连。
就该如此。
不值得为我这颗棋子,牺牲自己。
寒意渐深。
只有七度了。
放下手机。
呼出肺部的气体。
裸露腹部的马甲线,绷得清晰分明。
敞开的橡胶紧身衣,被两道拉链锁得严丝合缝。
她抻平了褶皱,口呼吸。
今晚没有星星。
月黑、风高、就是杀人夜?
有意思。
抓过副驾的黑色尼龙绳,轻轻摩挲。
一节一节粗糙硌手,略弹。
在腰上缠了两圈,扣好。
点开飞控软件。
视角下的两层别墅,一片漆黑。
停车位没有车。
般半了。
拧开水瓶润了润唇。
戴上橡胶头套,调整好角度合上拉链。
拿起热成像仪,扫视了临河一侧,无人。
将手机放进行动腰包,系好。
副驾位下车。
拉开后车门,穿戴好压缩空气瓶和呼吸调节器,快步走到河畔。
戴上手套和脚蹼,拉下护目镜,潜入泛绿水郑
一串气泡嘟嘟涌起,冲得枯黄浮萍乱晃。
半时。
在一处河岸露出了头。
没人。
看了下潜水手表的定位——准确。
爬上岸,从腰包里拿出两根能量棒吃了,等了一分钟。
脱下装备塞进灌木丛。
点开手机导航:距离五号别墅两百米。
在地上躺了十分钟。
沿墙根挪进最近的花坛,躺到阴影里。
一切顺利。
等待。
地上很冷。
空气很干燥,有腐烂气息。
我死了,也会发出这种味道。
大概率不能和家人合葬,永远是个孤魂野鬼。
传鬼有记忆,喝了孟婆汤才会忘记过往。
那爸妈和弟弟的样子,不会忘掉。
操,古代迷信还搞得很温情,不对,也可能是残忍。
拿出战术束缚带,绑在右大腿外侧。
挂上刀鞘,试着拔了几下,调整好角度。
轻轻吐了口气。
闭眼。
冬夜也有声。
像家乡山里正在落叶。
汽车声传来。
身体立刻绷紧,又迅速放松,手伸进包里握住甩钩。
雪亮车灯快速掠过五号,向远处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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